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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白玉扣 > 第46章 完结

第46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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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光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沈府的一砖一瓦。

奉天城早已脱尽旧日兵荒马乱的痕迹,焕然一新。宽阔的土路铺成了平整的石街,两旁的商铺日日开张,炊烟与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最寻常也最安稳的人间气象。清晨有挑着菜担的农夫穿行街巷,傍晚有放学归家的孩童嬉笑打闹,城头旗帜舒展,车马往来有序,从前横冲直撞的兵丁不见了,街头惶恐逃难的百姓也不见了,整座城池都浸在太平年月的温软气息里。

老人们聚在巷口晒太阳时,偶尔还会提起前些年的战火与离散,说几句唏嘘感慨,可话音落了,转头便又谈起柴米油盐、收成生计,那些生死离别,终究被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慢慢冲淡。

只有沈府,像是被时光定格在了十年前。

高墙依旧,青砖斑驳,庭院里那棵老桂树每年秋天依旧花开满枝,香气弥漫在空寂的院落里,风一吹,落得满地碎金,却从来无人驻足欣赏。宅子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按原样摆放,书柜里的旧书排列整齐,廊下的竹椅日日擦拭,就连沈砚辞当年常坐的位置,都始终空着,像是在静静等候主人归来。

阿澈守着这座宅子,一守,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他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天不亮便起身,从前院到后院,从厅堂到内室,一点点清扫,一点点整理,不放过一丝灰尘,不挪动一件器物。他固执地维持着沈砚辞在时的一切模样,仿佛只要周遭陈设纹丝不动,只要庭院草木依旧葱茏,那个在黎明时分孤身走入夜色的人,就只是出门未归,总有一天会踏着晨光归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笑着对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解放初年,国家百废待兴,处处都在热火朝天地搞建设。修路、办学、垦荒、救济流民,到处都需要钱财物力。阿澈想起沈砚辞留在暗格里的遗书,想起那人当年倾尽家财护佑百姓的初心,没有半分犹豫,将沈家所有的房契、地契、田产、金银细软,尽数托可靠之人捐了出去。

临街的铺面捐去建了新式学堂,让流离失所的孩童有书可读;郊外的田地捐给了无地可种的农户,让他们能安稳谋生;一箱箱银钱布匹,送去修桥补路、赈济孤寡,一文不剩,一物不留。

旁人听说后,无不觉得他痴傻。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守着偌大的沈家宅院,竟把家产散尽,日后连个傍身的钱财都没有;有好心的街坊劝他,好歹给自己留一点,往后年纪大了,也好有个依靠。

阿澈听到这些,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辩解。

在他心里,那些身外之物本就不属于自己。沈砚辞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家的温暖,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温柔,这些恩情,早已不是金银财物可以衡量。那些家产,是沈砚辞的心血,也是他当年舍了性命也要护下的东西,如今归还给世道,用在百姓身上,不过是顺了那人的心意,尽了自己的一点心意罢了。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守着这座老宅,守着两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守着心底那份不曾说出口的情深,就够了。

十年间,他过得极简极淡。一粥一饭,粗衣布衫,平日里除了打扫宅院,便是坐在廊下静静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张妈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却依旧时常来看他,每次带来些米面粮油,看着他孤零零的身影,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宅院,总是忍不住抹眼泪。

“小澈啊,十年了,你怎么就不肯放过自己呢?”

“少爷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熬自己,心里该多难受啊。”

阿澈只是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巷口的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没有熬,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等一场不会兑现的相逢,等一句早已消散在风里的承诺。

他不说思念,不说苦楚,不说这十年间的孤苦与煎熬,可所有的心事,都藏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刻在日渐憔悴的容颜上。

十年相思,熬骨焚心,早已将他当年的鲜活与挺拔一点点磨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他却身形日渐单薄,脊背微微佝偻,面色常年苍白如纸,眼下泛着久久不散的青黑,那是长年累月不眠不休、忧思郁结留下的痕迹。尤其是近几年,他常常无端咳喘,每一次发作都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大夫被街坊请来过数次,每次搭脉之后,都只是摇头叹息。

“郁气积心,神思耗竭,经年不解,已成沉疴。”

“药石只能暂时缓解,治不了根本,他这是心死了,躯壳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阿澈自己比谁都清楚,他不是病了,是这十年的空守,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心气。他活着,却早已不算活着,只是一具守着回忆的躯壳,在这座空荡荡的宅院里,日复一日,消磨着最后的时光。

更让他心口发闷的是,这十年里,他竟然一次也没有梦见过沈砚辞。

旁人都说,思念至深,便会在梦里相见。哪怕只是模糊的虚影,哪怕只是短暂的相逢,也能稍稍慰藉心底的思念。可他不一样,他思念到五脏俱损,思念到夜不能寐,思念到连呼吸都带着苦涩,却从来没有在梦里见过那人一次。

没有寒街初见时的温柔伸手,没有庭院相伴时的温言软语,没有同榻而眠时的暖意融融,也没有那个黎明时分,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我去给你买桂花糕,很快回来”。

漫漫长夜,他要么枯坐案前,对着一盏孤灯直到天明,要么昏昏沉沉睡去,梦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空寂,连一点熟悉的气息都不肯出现。

仿佛那个人,真的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连一场虚幻的相逢,都吝啬给予。

他渐渐不再奢求入梦,不再期盼相见,只是机械地打扫宅院,机械地坐在廊下等待,机械地熬过一个又一个日夜。

这年入秋之后,天气日渐转凉,阿澈的身子彻底垮了。连日高热不退,缠绵病榻,起初还能强撑着起身喝口水,到后来,竟然水米难进,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在这世间。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十年空守,十年相思,终于到了灯油耗尽的一刻。

他没有害怕,没有不甘,反倒有一丝淡淡的释然。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不用再守,不用再在这没有他的人世间,独自煎熬下去了。

这日入夜,格外安静。

窗外没有风,月色清淡如水,疏疏落落地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树影。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昏黄微弱,摇摇晃晃,把阿澈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高热将他的意识烧得昏沉,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伏在案上,脑袋枕着手臂,昏昏欲睡。案头还摊着半页未整理的旧纸,那是沈砚辞早年的手札,他想趁着最后一点力气,好好收捡起来,可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终究还是抵不过,就这样沉沉地陷入了迷蒙之中。

意识半梦半醒,耳边只有灯花轻轻爆响的细微声响,周遭一片安宁,没有喧嚣,没有愁苦,也没有那化不开的思念。

便在这样将睡未睡、迷蒙恍惚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微微睁眼,抬眸向前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骤然僵住,连呼吸都瞬间停滞,所有的昏沉与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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