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放亮时,沈府东路的账房已经一片井然。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靠窗一排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粮行、绸缎庄、当铺三店的流水簿、货单、税契、客账。几位管账先生穿着素色长衫,低头噼啪打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细密清脆,与窗外的风雪声隔得远远的,屋内只余一股笔墨与旧纸混合的沉稳气味。
沈砚辞今日不再拘于书房,索性移步账房,亲自坐镇盘货。
他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青暗纹棉袍,腰间束着玉带,少了几分日常温和,多了几分掌家人的规整威严。阿澈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叠昨夜未理完的绸缎样册,脚步放得极轻,一路目不斜视。
他昨夜又好好擦洗了一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一身半旧布衣穿在身上,清瘦挺拔,站在沈砚辞身后,竟不显粗鄙,反倒透着一股利落精神。
沈砚辞偶尔侧耳听账房先生回禀,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心里又是微微一顿。
洗净了风尘,这少年确实耐看。眉骨利落,眼型干净,鼻梁直挺,连下颌线都清清爽爽。不笑时安安静静,一动便带着几分局促的恭敬,看着竟让人觉得顺眼。
沈砚辞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在主位上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先从粮行盘起。”
管粮行账目的老周先生连忙捧过三本厚厚的簿子,躬身递上:“少爷,这是上月裕和粮行的进出总账、囤粮细目、还有赊贷户册。城北、城西、城南三处粮囤,小的都亲自跑过一遍,数目核对无误。”
沈砚辞接过簿子,一页页缓缓翻开。
字迹工整,账目清晰,进多少粳米、黄豆、小米,出多少口粮、麸皮、加工粮,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看得极细,连一角零星尾数都不放过,时而停眸思索,时而轻声询问。
“十月下旬,粳米入量比上月少了两成,是何缘故?”
老周先生连忙回道:“回少爷,辽河上游那段时日结冰早,运粮船过不去,陆路又被军警多番盘查,不少粮车不敢贸然上路,故而到货慢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指尖在“结冰”二字上轻点:“往后入冬,水路早做准备,提前半个月屯粮,别等到市面紧俏再被动。”
“是,小的记下了。”
“赊贷户册给我。”
另一本簿子递上,沈砚辞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赊粮人家的姓名、住址、人口、赊粮数目、约定归还日期。其中几行字迹写得格外潦草,一看便是穷苦人家按的指印。
他目光落在最末几页,眉头微蹙:“这几户,是城北棚户人家?”
“是,”老周先生叹口气,“这几家男人要么被拉了壮丁,要么染病躺倒,家里只剩妇孺,实在揭不开锅,这才托人上门求赊。小的不敢擅自做主,只先记了名册,等少爷示下。”
沈砚辞目光平静,一页页看完,淡淡开口:“这六户,粮照给,记在我的私账上,不用他们还。另外,每家再加半斗黄豆,冬日熬粥顶饿。”
账房先生皆是一怔,随即面露敬佩:“少爷仁厚。”
沈砚辞神色淡淡:“沈府做粮行,赚的是活命钱,不能在饥寒头上盘剥。该赚的赚,该放的放,口碑比几斗粮食值钱。”
阿澈立在身后,听得心头一震。
他在街头流浪许久,见惯了商人逐利、为富不仁,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开粮行,却主动给穷人免粮、加粮。难怪沈府在奉天城名声这么好,原来不是靠门面,是真的把善心落在了实处。
他望着沈砚辞的侧脸,心里那份敬佩,又重了几分。
粮行账目盘完,紧接着便是绸缎庄。
刘掌柜早已候在一旁,见轮到自己,立刻上前递上样册与货单:“少爷,这是如意斋上月销出的绸缎明细,京绒、苏绣、杭绸、棉麻料子,分门别类都记好了。只是……”
他语气顿了顿,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沈砚辞抬眼。
“只是裕顺祥那边实在欺人太甚,”刘掌柜压低声音,“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次等绒料,染得颜色鲜亮,价钱压得比咱们成本还低,硬生生抢了不少办喜事的主顾。还到处说咱们的货贵,是拿寻常料子充好货。”
一旁管账的先生也跟着点头:“不错,这几日不少老客来问,话里话外都带着疑心,生意着实受了些影响。”
沈砚辞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动怒,只缓缓翻着绸缎样册。
册子上一页页贴着布料小样,京绒厚实软和,苏绣针脚细密,杭绸光泽温润,都是实打实的上等货。如意斋做了十几年绸缎生意,一向用料讲究、做工扎实,从不用次品滥竽充数。
“他降价,是他的事,”沈砚辞合上样册,语气沉稳,“咱们不跟价,不诋毁,照旧卖咱们的正经货。次品料子看着鲜亮,下水一洗就褪色、起球,穿不了几日。主顾上过一次当,自然就回来了。”
刘掌柜还是有些不甘心:“可这么眼睁睁看着客人被抢走……”
“急什么。”沈砚辞淡淡看他一眼,“生意不是抢一日两日,是做一年十年。沈府的招牌,不是靠低价堆出来的,是靠品质立住的。”
他顿了顿,又吩咐:“把店里压箱的几匹苏绣锦缎拿出来,摆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明码标价,不涨不降。再跟老客说一句,如意斋售出的料子,褪色、变形、起球,一律包换。”
众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这一招不声不响,却比降价抢客高明得多。摆上好货显实力,承诺包换稳人心,用不了多久,裕顺祥的次品把戏自然露馅。
“少爷高明!”刘掌柜心悦诚服,“小的这就回去安排!”
“去吧。”沈砚辞挥挥手。
最后轮到当铺。
当铺管事关掌柜上前,递上当票底册与估值簿:“少爷,当铺上月生意还算平稳,金银首饰、玉器古玩、皮袄绸缎、各色杂物都有收当。只是有几样贵重玉器,估值偏高,小的不敢擅自做主,特请少爷过目。”
沈砚辞示意阿澈:“把东西拿过来。”
阿澈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一个木盘,里面放着玉镯、玉佩、玉佛摆件,水头足,成色好,一看便价值不菲。他端到沈砚辞面前,双手稳稳托住,不敢有半分晃动。
阳光落在玉件上,莹光温润。
沈砚辞拿起一只玉镯,对着光亮细看,又轻轻敲击,听其声响,片刻后放下:“这几样都是上等和田玉,估值没问题,可以收当。只是当票写清楚,当期、利息、逾期处置,一字不许错。”
“是,小的明白。”关掌柜应声。
“另外,”沈砚辞又叮嘱,“穷苦人家当棉衣、棉被、过冬杂物,利息减半,当期放宽。若是实在困难,到期赎不起,可再延一季,不必逼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