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时,仓廒的火势终于弱了下去,只余下缕缕黑烟,混着焦糊气息在寒风中散不去。满地都是湿漉漉的雪水与灰烬,踩上去又冷又黏,断木焦梁歪歪扭扭地堆在一处,昔日堆满粮米与绸缎的仓房,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阿澈身上沾着黑灰,袖口被火烧得卷了边,双手几道细小的伤口冻得发红,却依旧不肯离开,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沈砚辞身侧,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砚辞负手立在废墟前,沉默了许久。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护院来回奔走,清点着残存的物资,可从他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便能看出,能抢救下来的东西寥寥无几。
“少爷,能抢出来的只有西北角几袋粮食,还有几箱药材,旁的……全都烧没了。”护院低声回禀,声音里满是愧疚。
沈砚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斥责,只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又经此大变,他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没有半分狼狈。
“先把能用上的运回府里,剩下的废墟封起来,不许任何人随意翻动。”
“是。”
阿澈听得心头一紧。几袋粮食,几箱药材,与整座仓廒的货物相比,不过九牛一毛。沈家经此一遭,几乎是断了大半进项,往后的日子,必定要艰难许多。他越想越自责,若昨夜他能坚持守在仓廒,或许就能早点发现火情,或许就能拦下那些纵火的人。
胸口的白玉扣贴着肌肤,依旧温润,可此刻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沈砚辞侧过头,见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与灰烬,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副满心自责的模样,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这里风大,先跟我回府。”
阿澈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少爷,奴才想在这里帮忙……”
“不必。”沈砚辞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这里有护院打理,你跟我回去处理伤口。”
他一眼便看见阿澈那双伤痕累累的手,麻布磨破的皮肉沾着灰烬,看着便觉得疼。这孩子明明自己都一身狼狈,却还一门心思惦记着救他的家产,这份心意,比仓廒里所有的货物都要贵重。
阿澈不敢违逆,只得乖乖跟上。
坐上马车时,车厢里还带着沈砚辞身上清浅的墨香与暖意,与外面焦糊寒冷的天地截然不同。阿澈缩在角落,偷偷打量着身旁闭目养神的人,心里又酸又涩。
少爷从来没有骂过他,从来没有怪过他,即便遭遇这么大的变故,也依旧温和待他。这样的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马车缓缓驶入沈府,府里的人早已等候在门口,张管家见少爷回来,连忙上前,看到两人一身风尘,便知道仓廒情况惨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躬身道:“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嗯。”沈砚辞下车,回头看向阿澈,“先去西跨院收拾干净,处理好伤口,再来书房见我。”
“是。”
阿澈回到西跨院,用热水仔细擦干净身上的灰渍,又找了府里的粗使嬷嬷拿来伤药,小心翼翼涂在手上。伤口碰到药水,传来一阵刺痛,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这点疼,比起少爷受的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收拾妥当后,他快步走向书房。
沈砚辞已经换了一身素色长衫,正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账本与账目清单,神色沉静。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还有一碟小菜,显然是特意给他留的。
“过来。”沈砚辞抬眸看向他。
阿澈走上前,垂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