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天黑,城门关闭,城内巡查渐严。
阿澈趁着夜色,从沈府后院角门悄悄离开,避开主街巷道,沿着墙根暗影一路疾行。他脚步轻快,身形灵活,凭着连日习武练出的耐力与警觉,避开一队队巡逻特务,绕至城郊一处偏僻水门,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溜出城外。
乡间夜色漆黑,夜风呼啸,田埂崎岖难行。阿澈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耳边不时传来野狗吠叫与远处不明声响,换作从前,他早已心惊胆战,可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拿到联名书,赶回少爷身边。
夜半时分,他终于抵达胡三所在村落。
胡三见到阿澈深夜孤身前来,又惊又疑,听完原委,顿时勃然大怒:“日本人太欺负人了!沈少爷一心为百姓,他们竟然如此刁难!”
阿澈来不及多说:“胡大哥,时间紧迫,求你召集附近乡民,写一张联名请愿书,证明沈少爷平价售粮、安抚乡民,绝无私藏粮食之心。三日内,少爷必须拿到这个,才能顶住日方压力。”
“没问题!”胡三二话不说,立刻敲钟召集乡民。
附近村落百姓听闻沈砚辞被日方刁难,纷纷自发赶来,人人义愤填膺。笔墨备好,乡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口述实情,由村中识字先生写下联名请愿书,证明沈家粮行救济乡民、稳定粮价、功德在心,随后数百乡民纷纷按上指印,密密麻麻,鲜红一片。
拿着这张沉甸甸的联名书,阿澈眼眶微热。
这不是一张纸,是全城百姓的心意,是少爷坚守至今的意义。
不敢耽搁,阿澈辞别众人,揣好联名书,连夜返程。
回程之路更为凶险,日方加派了夜间巡查,多处路口设卡。阿澈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习武练出的敏捷,钻树林、绕土坡、越沟渠,数次与巡逻兵擦肩而过,都有惊无险地避开。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他终于悄无声息回到沈府,浑身沾满露水泥土,衣衫被划破数处,脚掌磨出血泡,却完好无损地将联名书交到了沈砚辞手中。
“少爷,奴才回来了。”阿澈声音微喘,却异常安稳,“乡民联名书,一共三百二十七户乡民按了指印。”
沈砚辞接过那张带着乡间泥土气息与鲜红指印的纸,指尖微微一顿。
纸上字迹朴实,话语直白,却字字句句,都是民心。
他抬头看向阿澈,少年面色疲惫,却眼神明亮,一身风尘,却脊背挺直。一夜奔袭,深入险境,孤身往返,竟能如此沉稳周全,毫不动摇。
这一刻,沈砚辞心中清楚,阿澈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仆从。
他是可以共渡难关、可以托付险事、可以信赖依靠的自己人。
“你辛苦了。”沈砚辞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温意,“先去歇息,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奴才不困。”阿澈摇头,“奴才伺候少爷,随时听候吩咐。”
他不肯退下,就那样安静立在一旁,仿佛只要守在沈砚辞身边,便有无穷底气。
两日转瞬即逝。
第三日正午,日方军官准时带人登门,身后跟着文书与宪兵,气势汹汹,显然早已做好查封粮行的准备。
“沈先生,三日已到,考虑得如何?”军官一脸倨傲,“交粮,还是查封?”
沈砚辞端坐厅中,神色平静,缓缓抬手:“太君稍安勿躁。在答复之前,沈某想请太君看一样东西。”
他示意阿澈将乡民联名书呈上。
阿澈上前一步,双手捧着联名书,稳稳递到军官面前,不卑不亢,神情镇定。
军官展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满纸鲜红指印,数百乡民联名作证,言辞恳切,句句证明沈砚辞平价售粮、安抚民心、绝无私囤。如此声势,若是强行查封,必定激起滔天大乱,届时别说维持秩序,整个奉天城都可能动荡不安。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
一旁特务见状,连忙低声耳语:“太君,此事不可硬来,民怨太大,一旦闹大,上边追究下来,我们担不起……”
军官沉默良久,猛地将联名书摔在桌上,冷哼一声:“算你运气好!看在乡民份上,粮草之事,暂且搁置。但你给我记住,今后粮行动向,必须随时上报,不得有丝毫隐瞒!”
说罢,带着一众手下,悻悻离去。
府门关上,沈府上下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轻呼,人人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
张管家激动得声音发抖:“少爷,成了!我们顶住了!顶住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那一丝紧绷彻底散去。
阿澈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切,长长松了口气。一夜奔波的疲惫瞬间涌上来,可心中却无比踏实。
他又一次,守住了少爷,守住了沈府。
小臂上的疤痕早已淡去,可胆识与心性,却在一次次风浪中,淬炼得愈发坚韧。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守护的少年,已经可以主动出击,在生死关头,为沈砚辞撑起一片缓冲之地。
书房之内,灯火柔和。
沈砚辞看向阿澈,缓缓开口:“这一次,若不是你深夜冒险出城,我们未必能如此顺利过关。你做得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料。”
阿澈躬身:“奴才只是做了该做的。只要少爷平安,沈府平安,奴才吃再多苦,都值得。”
他说得真诚,没有半分邀功之意。
衣襟内白玉扣温润贴身,见证着又一场风雨同舟。
窗外春风和煦,日光正好,可沈砚辞与阿澈都明白,日方只是暂时退让,并未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