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人:“张队?还有事指教?”
“逞什么强?”张呈看着他隐隐渗出冷汗的侧脸,手上没松力气,反而顺势扶了对方一把,“走吧,我送你。”
张呈的车开得很稳,分出心思用余光扫了雷淞然一眼。看着后者俨然还是不适的表情,又伸手将暖气开大了一点。
雷淞然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随着车厢内温度的升高,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了些,但搭在左腿膝盖上的手依然没有挪开,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同一个地方。
“你之前跟我说那是老毛病。”张呈双手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我以为顶多也就是阴雨天泛个酸的寻常陈伤。你那腿今天连站稳都费劲,这也是老毛病?”
雷淞然揉按的动作顿了一下,默默收回了手:“没。就是最近跑的现场多,稍稍累着了。”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张呈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最近几次见面,这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涌到嘴边的指责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烦躁的轻啧。
前方的红绿灯跳了红,张呈踩下刹车,这才转过头看雷淞然:“既然身体不行,就在律所里舒舒服服当你的合伙人,为什么要蹚启明这趟浑水?一个集团重组的案子,犯得着你这个级别的大律师亲自楼上楼下地跑,甚至大半夜去分局捞人?”
雷淞然回视他:“启明给的代理费很高,大客户自然需要格外的关照。”
“你少拿这套说辞糊弄我。”张呈轻嗤一声,目光锐利地锁住他,“那张排污管网图是你故意塞进法务部材料里的。你既然知道他们在背后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为什么还要靠得这么近?”
红绿灯的倒计时一点点变少。雷淞然轻轻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维系平日里那副拒绝任何沟通的表象。
“张队,有些建筑从外面看富丽堂皇,华贵如斯,”他话音轻飘飘的,“但究竟是表里如一,还是从根里烂成了豆腐渣,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走进去。”
张呈心头猛地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那如果里面是个吃人的泥潭呢?你就不怕自己陷进去出不来?”
“所以这就需要张队长在外边多费心了。”雷淞然转回视线,眼底又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坦诚只是张呈的错觉,“只要警方能秉公执法、查明真相,作为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我自然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他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一副拒绝再深入交流的姿态:“我只负责做好律师的本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剩下的,张队还是别瞎猜了。”
绿灯亮起。张呈盯着他滴水不漏的脸看了一瞬,磨了磨后槽牙,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一路无话。雷淞然开始闭目养神,张呈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刚才的言语好似没入心口的荆棘,刺破防备轻而易举,再想全身而退,却早和血肉绞缠得难舍难分。于是两个人各自默契地选择了沉默,车内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有空调嗡嗡地往外吹着热气。
车拐进江北的小区,在单元楼下面停稳。雷淞然睁开眼,低头解开保险带,似有什么话要说:“今晚——”
中控台上的手机忽然猛地震了起来,张呈瞥见屏幕上李治良的名字,皱着眉接通了电话,顺手按开免提。
“张队!”李治良的声音又急又快,背景里隐约传来嘈杂的动静,“指挥中心刚转了一条警情过来——城东清江路沿河步道那段,有个女记者正在直播,说要跳河自证清白。辖区所的人正往那边赶,现场已经围了不少围观群众。”
张呈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蓦然收紧——清江路沿河步道,距他们前两日在启明厂区外探查到的暗渠,顺流而下不足两公里。
“通知网安盯紧她的直播间,先别强行掐断免得激化情绪,让辖区所先把沿河那段路封死,调最近的派出所同志协助搜索,我现在过去,”张呈已经重新拧了钥匙,引擎轰地一声重新发动起来。他一边继续问道,“什么情况,你继续说。”
李治良语速飞快:“记者名叫付昭明,做民生类调查报道的。之前在本地台挺有名的,最近一周突然被全网扒了个底朝天,说她收黑钱做虚假报道。今晚八点多的时候开了直播,一直在说自己是被人构陷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二十分钟前开始往河边走……”
张呈皱眉,补充道:“通知信息科,把这个记者最近一个月的报道选题拉一遍,社交媒体也查,重点看被网暴的时间线是从哪天开始的。”
“是。”
电话挂断。张呈挂上挡,正准备一脚油门蹿出去,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他的余光忽然扫到副驾上的人——雷淞然没有下车。不仅没有下车,他甚至已经重新系上了刚刚解开的安全带。
“你干什么?”张呈露出个困惑的表情。
“清江路沿河步道……”雷淞然正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俨然一副不打算回答问题的态度,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翻动,“张呈,那段河道,离你们之前采水样的位置有多远?”
“付昭明……”雷淞然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发沉,“她三个月前做过一期城东工业园区水质污染的暗访报道,播了一半就被撤了。当时台里给的说法是数据来源存疑、引用不实。”
张呈猛地偏过头:“你怎么知道?”
“启明上个季度有一批媒体舆情需要法务评估,台里撤稿之后她不肯罢休,写了投诉函要求复播,抄送到了启明的公关部。”雷淞然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张呈看了一眼。上面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那栏赫然写着“付昭明”三个字,“这封投诉函最后是经我的手转给公关部处理的。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常规的媒体纠纷。”
他收回手机,抬眼直视张呈。
“一个三个月前因为调查城东水质问题被撤稿的记者,先是遭到全网构陷,然后偏偏选在启明厂区下游的那段河直播跳河。”
雷淞然顿了顿,他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咬得清晰,落在耳朵里,听得张呈几乎汗毛倒竖:“……张呈,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窗外的小区里灯火通明,道路两旁的路灯在昏暗的夜色里洒下幽冷的光。此时刚过晚饭时间,小区里仍有住户在室外活动,远处传来小孩子跑闹的笑声。一切都属于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冬夜,然而在无边的黑暗中,车内两人无不敏锐地感觉到,在夜色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按捺不住,缓缓地露出了它的獠牙。
张呈一脚油门踩下去,老款的三菱帕杰罗猛地蹿出了小区大门,在夜色里拉出两道刺目的尾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