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三天我国北部将会迎来强降雨天气,请各位将要出行的听友做好准备。”
文和小卖铺的小匣子支着天线播报着最近的天气。
一朵巨大的黑云从南边天空爬上来,就这么如期而至地压在小镇上空。
关树奎站在门口看着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东边过来。
“叔!”
“黄二这是去上班?”关树奎问。
“嗯!”黄二骑着车使劲儿点头。
“叔。”何道枢招呼一声。
关树奎笑着点头高声嘱咐,“你们俩慢点骑!”
小土路笔直,两边是已经收割完只剩麦茬的金色麦田,活像是被剃了寸头的黄毛小子。
何道枢骑车,回头张望一眼在他身后骑车的黄麻子,“黄二,这天儿你还上班啊?”
“嗯!舅舅说今天进货。要过去帮忙。”黄麻子因为每日都有何道枢接送非常高兴。
他骑车很稳,咧着嘴笑,“舅舅说今天要给我发钱,有钱我就能买糖吃!”
“那你真厉害,都能自己买糖吃啦。”
黄二听到夸赞的话嘿嘿笑笑。
因为这条路上车辆很多,何道枢担心他所以让他跟在自己后面。
一直到把人送去,何道枢才松了口气。
他这几天一直关注黄麻子的情况。
这几天和他熟悉之后,何道枢觉得黄麻子并非像别人口说说的痴傻,他不过就是个有着二十几岁大人外表且有着一颗稚子之心的正常人。
他每天都会在口袋给何道枢装一把花生要么就是一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水果糖。
今天是一颗他家院子里长的小西红柿,他说这是他发现的今年第一个红色的小柿子要送给何道枢。
他还吹嘘他家长的东西是全村最好吃的,何道枢哄小孩子般应和他。
天色愈来愈阴沉,渐起的风扯动何道枢身上穿着的薄外套。
狂风大作,路边的树都像是站不稳军姿即将扑倒在地。
文和小卖铺门口下棋的老人常说这是大雨来临的前兆。
等回到家,陈秉良正关上诊室的门,今天这种天气应该不会有人再来看诊。
临近下午五点,徐婶从冰柜里拿出前两天冻上的饺子,趿拉着步子手上端着一盖帘儿的小胖饺,还没来得及放在桌子上就听见门口急促的拍门声。
何道枢收完药,在外面水龙头洗手看徐婶开门出来甩甩手上的水珠说:“婶子,我去开门。你进去吧!”
在西耳房的陈秉良闻声先一步开门。
门口的人是对面邻居,“陈大夫,黄麻子出事了!”
“咋回事?”陈秉良着急问。
“听说是搬货的时候,一不小心从车上摔地上了,我听人说是脑袋朝下。”
斜对门刚被通知的邻居纳闷说:“不是说是下来的时候扭到了腿嘛。”
黄麻子的事众说纷纭,每个人各执一词,无人敢确定。
身后的何道枢呼吸却是颤的。
因为他知道那个最糟糕的结果。
何道枢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色的小西红柿握在掌心。
天空如墨,明明还不到天黑的点儿,却已经黑的看不清。
何道枢和陈秉良坐在东屋,陈秉良从进屋就在给人打电话,不知道在问谁。
何道枢没听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知道后院传来一声高昂的唢呐声。
他知道这是属于黄二的哀乐……
这时雨水倾盆而下,噼噼啪啪落在地上,更落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明白他已经带他脱离了死亡的事件,为什么意外还是会发生。
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漫上心头,他脑海不由得闪过一个足以击垮他的猜想。
这个猜想只是出现一瞬,他不敢伸手抓住,还是放任他自己做了一个逃避者。
人的命运或许就像夏季的阴雨天,噩耗不知何时瓢泼而至,也无人知晓第二天是晴是阴。
何道枢一夜未睡,望着方以明熟睡的背影一直到天明。
很困但却睡不着,脑袋里的所有东西像是被碾压车压成一个平面,所有的事都混杂在一起面目全非,只要想想就头痛欲裂。
早上何道枢起床,方以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去的学校。
他打开房门正好看到徐婶站在后院门口,眼角湿润,看到他起来抹抹眼泪。
“哎,小苏穿个外套外面起风了。”
“好。”何道枢回屋找了件黑色的外套披上,徐婶还站在那儿,矮小的身影一直望着后街黄家的方向,他清楚老人们最看不得小辈的离世。
徐婶看他出来说:“小苏,你是要去黄二家?你叔刚过去。”
“那我也去看看。”
他绕到后街作为一个“外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在门外摆着简易灵堂的门口,五六个披白麻的人进进出出。
用架子支起来的灵堂中摆着黄麻子的黑白遗像,庄里的人按照传统都会过去烧些纸钱。
其实他心里是想过去但却又不敢过去。
何道枢握紧手,闭上眼准备回去就被刚从门口出来的陈秉良喊住。
“道枢!”
“叔。”
“怎么不过去?”陈秉良迈着步子背着手过来。
何道枢没答话。
陈秉良吐出最后的烟圈将手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像是刚刚组织好语言,何道枢说:“我有点不敢去。昨天上午我才看到的他,他还送了我他家长的西红柿……可今天就……我……”
嗓子里好像堵了块洇满水的棉花,何道枢说不出来话,脑海里黄麻子的音容笑貌蓦地闪现,如此清晰。
陈秉良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舒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送送他吧!就当是最后一程。他会很高兴的。”
他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