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变化,也狠狠揪紧了观礼席上叶家母女的心。
叶家老太太手中茶盏猛地一顿,滚烫茶水溅在指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殿中那人,连连摇头,低声喃喃:“怎么就变这副模样了…… 这可如何是好,……”
叶家夫人坐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将眼泪逼回去。一身端庄优雅尽数崩碎,眼底只剩压不住的焦灼与心疼。
庆典正酣,靖宣帝顾祁自前殿宴席脱身而来,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周身自带帝王威仪,殿内众人见状,纷纷起身行礼,神色恭谨。他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待落在皇后身上时,并未有半分意外——这数月以来,他常去翊坤宫,自是知道她变胖了。
可今日再见,看着她身着华服,毫无局促与遮掩,那般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变化,顾祁的心却莫名一沉。他忽然想起她说“悦己”之言,这份全然不在意旁人眼光的坦然,没有让他欣慰,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怅然。
他未多言,径直走向主位旁的龙椅落座,抬手便示意宫人添酒,一杯接一杯,神色愈发沉郁,周身的低气压渐渐散开。不多时,他便放下酒杯,神色依旧冷淡,未看皇后一眼,也未与任何人言语,只抬手示意内侍,便匆匆离去,连庆典的余程都未曾参与。
殿内众人何等敏锐,转瞬便察觉到皇帝的不悦,待见他这般匆匆离去,眼底更是悄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与笃定。往日陛下独宠皇后,空置六宫,她们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见皇后模样大变,陛下不仅神色沉郁、频频饮酒,更连庆典都不愿多留,匆匆离去,人人心中都暗自盘算、笃定不已:想来皇后已是被皇上厌弃,这独宠之位,定然是保不住了,往后,她们未必没有机会获得圣恩。
满月庆典终是落幕,宾客散去,殿内渐渐清静下来。叶家老太太与叶家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扶住皇后的手腕,抬手屏退两侧侍立的宫人,引着她往殿后僻静的偏殿叙话。刚坐定未久,门外便传来内侍低缓恭敬的通传:“太后驾到——”话音未落,太后手持念珠,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而入。
叶家老太太与叶家夫人见状,连忙起身,屈膝行大礼,神色恭谨。
老太太一手扶着案几,缓缓躬身开口:“老身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金安。叶家夫人亦随其屈膝,附和问安。
太后轻轻抬手,指尖捻动佛珠,神色依旧沉静,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说罢,示意宫女扶二人起身,自己则缓步走向主位落座。
这一年来,宫中消息尽数封锁,一众宗族探望也被禁止,可把叶家上下急得团团转。加之晋王猝然薨逝,老夫人满心焦灼,却连到太后面前说句宽慰的话都做不到。
老太太语气哽咽,眼眶也泛起红意:“太后娘娘,老身今日见着您,心里便堵得慌。晋王殿下是您十月怀胎、一手带大的亲生骨肉,他这般猝然离世,那份剜心刺骨的丧子之痛,旁人怎会真正懂得?可宫中戒备森严,老身进不得宫来,连一句宽慰的话都没能对您说,每每夜里想起,都忍不住揪心落泪。”
太后闻言,眼眶瞬间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泪水未让其落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沙哑与哽咽:“伯娘,快别这般说,哀家怎会怪你。”她微微垂眸,指尖重新捻动佛珠,只是动作较先前愈发缓慢,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怅然,“晋王的事,皆是命数,是哀家没福气,留不住他。多谢伯娘这般记挂着哀家,有心了。”
太后本就不愿多提晋王之事,更怕叶老夫人这般哭哭啼啼没完没了,连忙转了话头。几人先是围着小公主夸赞了一番,言语间满是疼爱,又絮絮叨叨担忧了几句靖宣帝近来的举动,说着说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叶婉的身形之上。
老太太紧紧握着皇后的手,语气急切又沉重,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忧心:“绾绾,我的好孩子,你如今这般体态,实在不妥。今日殿上众人的目光,你该也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才是!”
太后的神情自始至终淡淡的,似乎早已料到叶婉的变化。可既然话已提及,她若缄口不言,反倒显得可疑,便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恳切:“帝王的心,最是多变难测,自古便是色衰而爱弛,你须得记牢。”
叶家夫人连忙接话,声音里还带着未平复的哽咽,满是急切地劝诫:“绾绾,娘娘说的是实情啊。陛下虽往日宠你,可今日他看你的那般神色,你也亲眼看见了。娘知道你刚生产完,身子亏虚,需得好生休养,可也不能这般放任自己的身形,毫无顾忌啊。”
老太太重重一点头,连忙附和着劝道:“是啊绾绾,听娘和你祖母的话。你是堂堂中宫皇后,是京中所有贵女的表率,这般臃肿粗笨,不仅失了皇后的体面,更会让那些虎视眈眈人有机可乘,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岑贝贝在一旁静静听着众人的絮絮担忧,内心虽因这份从未有过的关切泛起一丝微澜——这是她来到这世间后,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真切的亲人暖意,难免心下一动。可这份触动终究转瞬即逝,她还是她自己,面对叶婉的祖母与母亲时,眼底依旧藏着几分疏离与冷漠。
可这份不易察觉的疏离,哪逃得出太后的眼睛。太后端坐在主位,指尖依旧捻动着佛珠,神色依旧沉静无波,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细细观察着岑贝贝的神色,却始终不动声色。
唯有叶家婆媳二人,全然沉浸在与“皇后”的团聚温情里,絮絮叨叨,尽述牵挂与关切。她自小失母,望着叶家夫人眼底的温柔,虽有片刻恍惚,却终究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隔阂,未敢全然接纳。鼻尖虽微微一酸,眼眶泛红,语气里也难得带着几分温柔,轻声应道:“孩儿知道了,太后娘娘,祖母,母亲,我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辜负你们的牵挂。”
离宫之前,叶夫人还对着映雪、汀兰、青筠、凌霜四人细细叮嘱:“往后娘娘的饮食起居,你们务必多上点心、多尽心。万不可再让娘娘食用那些油腻温补的东西,务必帮娘娘好好调理身形!”
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翊坤宫褪去白日的喧嚣,愈发静谧。岑贝贝安置好诸事,正准备卸钗休息,殿外忽然传来内侍低缓的通传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驾临——”话音刚落,顾祁便踏足殿内,他步履依旧沉稳如常,不见半分踉跄,周身却萦绕着浓郁的酒气,醉意藏在眼底,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凌厉与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