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祁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板边缘,其上流转的纹路,此刻竟如一根根细针,密密扎在心上。
他缓缓阖眼,前世的血与火、今生的痴与念,如潮水般汹涌翻涌。他等了太久,久到几乎耗尽半生光阴,原以为这一世重来,是天道垂怜,终能守得云开,重逢那魂牵梦萦之人。可现实却如一柄冰冷长剑,直直劈开他所有期盼与坚守,将那点微弱希冀斩得粉碎。
原来并非重生,亦非轮回,不过一场幻梦。叶婉为了星辰,顾钰为了叶婉,他们皆为心爱之人倾尽所有、牺牲自我,最终只留他一人,在这世间独自煎熬,守着一场不知何时便会消散的美梦。
顾祁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那闷得近乎窒息的钝痛,却分毫未减。
他不知这场梦何时会醒,更不知梦醒之后,自己还能剩下什么。他怕梦碎,更怕梦醒之后,连这点虚假慰藉都留不住。到那时,他便真的孑然一身,再无牵挂,亦再无归途。
他垂眸,望着案上叠得齐整的书卷与玉板。它们见证了所有隐秘与真相,却唯独不曾告诉他,该如何解脱。顾祁眼底第一次露出深深的疲惫与茫然,那是历经千帆之后,彻底脱力的茫然。
如今的岑贝贝,该是叶婉在另一时空的转世。这一切,想来定是顾钰的手笔。
他再度闭目,心口那股窒息般的痛楚依旧不散,半生所求,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梦,而他,连这场梦何时醒来,都无法掌控。
自那日分别后,顾祁便着手整顿选秀之后便被冷置深宫的一众女子。自入宫以来,他别说临幸,连面都未曾见过一次。
顾祁遣人将所有留宫的秀女召至御花园沁芳亭。他一身常服,面容冷峻,全无半分帝王温情,只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落至每个人耳中:“你们入宫四年,朕未曾给过半分恩宠。今日唤你们来,只一句 —— 愿离宫者,朕封县主,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足够归家安度余生,婚嫁自便;不愿离宫者,可留宫中终老,只是朕此生,绝不会再见你们。”
四年深宫冷寂,早已磨平她们初入宫时的炽热憧憬。从最初的翘首以盼,到后来的失望落寞,再到如今的心如止水,她们早已将世事看透。顾祁话音刚落,亭下便无半分迟疑,所有女子齐齐屈膝行礼,异口同声:“臣妾愿离宫,谢陛下恩典。”
没有不舍,没有怨怼,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 她们终于能挣脱这金丝牢笼,重回寻常人间。
顾祁微微颔首,示意宫人妥善安置,眼底依旧无波。
处理完后宫琐事,他的心思尽数落回前朝。上辈子,他一生操劳政事,直至油尽灯枯之际,才仓促立苏麟为新帝。那时苏麟已是镇守北境、战功赫赫的异姓王,足以镇住朝堂,护稳江山。
既然这场重生幻梦迟早要醒,他只想好好珍惜眼下与她们母女相伴的时光,不再被无尽政务烦扰,尽早卸下一身重担,带她们踏遍名山大川,看尽人间烟火。
可如今的苏麟,不过是个六岁孩童,懵懂无知,既无涉政阅历,亦无半分军功傍身。贸然立为储君,必引朝堂非议,更会让觊觎皇位的宗室子弟蠢蠢欲动。更让他顾虑的是苏老将军的态度 —— 老将军未必愿孙儿卷入帝王纷争,苏麟也未必愿意认下顾钰这个父亲。
顾祁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深邃望向窗外,陷入沉思。前朝一旦失控,他连护住她们母女的底气都无。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决定,照常做他的皇帝。
上辈子,他将太多光阴耗在处理政事、开疆拓土上。这一世,他不求功业鼎盛,只救治下民安、四海平稳。毕竟这场梦,还能延续多久,他无从知晓。
他去往翊坤宫的次数愈发频繁,言谈举止间的亲近一日胜过一日,恍若初醒那日一般,偶尔还会对着她流露软态、轻声撒娇。所幸自上次争执过后,他再不曾提起留宿的话,反倒免去了岑贝贝的尴尬。
但是无论风雨晴晦,每日三餐,他必定赶来翊坤宫,陪着她与星河一同用膳。闲暇之时,他亦静伴身侧,陪她展卷阅读、侍弄院中新莳花草,时常寻着由头与她闲话家常。他开始试着触碰岑贝贝的世界,耐心了解她的过往,知晓她从前的日常与喜好。
顾祁对她口中那个新奇世界极是好奇,上至天文星象,下至地理风物,但凡有与大启不同之处,都认真细问。这也恰好是岑贝贝最愿谈及的话题。
学医本是她的主业,她也一向刻苦勤勉,可这份执着多半是受了爷爷的影响,于她自己而言,始终未曾寻得真正心之所向的喜好。是以这些日子与顾祁闲谈,她倒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比起悬壶济世,她竟对这世间的山川万里、风土人情更有兴致。只是自幼受爷爷耳濡目染,医术早已刻入她骨血,成了生命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最不同的是,他有意无意地会唤她贝贝。
这般称呼令众人皆诧异不已,然碍于顾祁威严,俱不敢多言。
唯有星河心思纯粹,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好奇地发问:“父皇,您为何要唤母后贝贝呀?”
顾祁眉眼柔和,温声浅笑:“因为母后和星河一样,都是父皇心尖上的宝贝。”
星河立刻嘟起小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那父皇都不这样叫我。”
顾祁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低笑道:“那父皇往后唤你宝宝,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语气微沉,轻声续道:“其实从前,父皇与母后,也曾为你取过一个名字。”
小公主懵懂地抬眸,澄澈的眼底盛满疑惑:“是什么?”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