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皇宫后,顾钰没有半分迟疑,径直直奔玄清观而去。这六年来,他往返于玄清观与京都之间不下百次,却从未有一次,觉得这段熟悉的路途竟如此漫长,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满心都是焦灼与茫然。
一路疾驰,待他抵达玄清观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风卷着草木的清寒,吹得他衣袍翻飞。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玄清观山脚下的石柱旁——那里有一块隐秘的暗格,正是当初绾绾让他放置玉佩的地方。
他伫立在石柱前,目光落在那处暗格上,却没有动手去取,周身静得只剩下山间的风声。那一刻,他的心中竟无比平静,没有了先前的焦灼与痛楚,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绾绾是不愿意他死的,她的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木盒,那是绾绾身边的侍女青筠,候在宫门前亲手交给她的,说绾绾让他带到玄清观,亲手烧掉的旧物。
木盒很轻,顾钰轻轻掀开盒盖,里面的物件一一映入眼帘:一套小巧的刻刀,一方温润的白色玉石,一块色泽明艳的红色宝石,一支样式简约的白玉簪子,还有一方微微发黄的白色绢帕,帕子上绣着简单的纹样,竟是翊坤宫常用的汗巾样式。
他看着这些物件,一时有些发懵,恍惚间竟想不起来,这些东西与他有何关联。那支白玉簪子,他倒还有些印象——当年在玄清观时,绾绾常常用来簪发,只是样式太过简单,毫无特别之处,这般普通的簪子,不说绾绾有,连他都有十几支。
他拿起那方白色玉石,指尖抚过石面,触感温润,玉石被雕成方形,一面上还有浅浅的凹痕,似是雕琢之时未能磨平。他微微蹙眉,正欲将玉石放下,目光却无意间撇过一旁的红色宝石,心头猛地一震,一个诗句陡然浮现在脑海: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了,是玲珑骰子。绾绾是想做一枚玲珑骰子,难道……这是她要送给自己的?这个念头一出,顾钰心中竟生出一丝久违的窃喜,连眼底都泛起了微光。可这份窃喜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盆冷水浇灭——她明明让青筠转告他,要将这些旧物在玄清观烧掉,绝非赠予他之意。
一个他极不愿承认的念头,在脑中隐隐浮现,愈发明晰:这枚玲珑骰子,她要送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皇兄;她心悦之人,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皇兄。
顾钰缓缓勾起唇角,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木盒之中,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她嫁给皇兄,从来都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嫁给了自己心爱之人。可既然如此,她为何会落得如今油尽灯枯、缠绵病榻的模样?一定是他的皇兄做了什么,所以她连爱她的心意都不愿告诉他。
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痛楚与茫然之中时,一道清冷悠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翻涌的情绪:“痴儿,皆是痴儿。”
顾钰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石阶旁,立着一位道人模样的男子。
他身着素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淡然,周身萦绕着一股出尘的仙气,仿佛早已在此伫立许久,将他方才的悲戚与失态,尽收眼底。
道人缓缓抬步,走到顾钰面前,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木盒,又落回他泛红的眼底,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悲悯:“她既让你取出玉佩,便是将这性命送与你,便不算你夺了。”
顾钰闻言,心头一震,连忙敛去悲戚,上前一步,对着道人深深一揖,语气急切而恭敬,满是恳求:“道长既知其中隐秘,求道长指点迷津。”
道人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语气悠远而沉重:“两个阵法缠绕,皆是为母之人,可一个心恶,一个却心善。”
顾钰心中愈发疑惑,眉头紧蹙,再次躬身恳求:“求道长说得明白些,顾钰愚钝,求道长解惑。”
道人收回望向山峦的目光,定定落在顾钰身上,语气放缓,缓缓开口:“自你与那女娃第一次踏入这玄清观,我便瞧出你二人命盘纠缠,藏着万般玄妙。那女娃慧根通透,心性纯良,我门下弟子,无一人及她,只可惜,她早已深陷尘世俗劫,这般好的资质,终究是可惜了。”
顾钰浑身一震,眼中的悲戚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诧异取代,他连忙抬眸,语气里满是急切与难以置信,躬身问道:“道长……道长竟识得我二人?”
道人闻言,面色微微一沉,眉宇间染上几分斥责,亦藏着几分难掩的惋惜,语气冷了几分:“当年为你母亲布下那续命阵法的,正是我门下的不肖弟子。他罔顾道门戒律,妄改他人命数,窃取无辜之人的气运,祸乱因果,实乃我道门败类。”
道人看着顾钰羞愧难安的模样,叹了口气:“罢了,这其中的因果,我亦在局中,当年未能及时察觉弟子的恶行,间接害了那女娃半生,说不得全然无辜,心中亦有愧疚。”
“你出生之后,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你母亲心急如焚,为保你性命,便同我那不肖徒儿一起,布下了这九宸共生阵,将你与叶婉的命数死死绑在了一起,你二人同生共死,休戚与共,借她气运,续你寿数,你与她手中那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便是维系着你们命数的牵连。”道人缓缓开口,将过往隐秘一一道来,语气里满是悲悯。
“而这玄清观山脚下,已被设下了六星转生阵。你的玉牌放置之处是其中一处阵眼,因你们命运相连,只有同你一起此阵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最大,可在阵法将成之际,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即使这气运是你从她那夺来的,却还是不忍伤你性命,才会让你前来取出玉佩,留你一条生路。”
顾钰浑身冰凉,指尖颤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喃喃问道:“她为什么要布下这样一个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