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能文能武,可静可战,前一秒还透着机灵狡黠,下一秒便能横刀立马,将刀刃架在敌人脖颈之上,还能笑着谈笑风生。
白七并未留意到司马霆神情的异样,反倒是沈相忽然侧目,与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司马霆身形一顿,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白七扯开了话题:“我们一同进去,见见万寂林。”
三人再次踏入石窟,浓烈如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冲得人神智发沉。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空气中混杂着灰尘的血腥气,不断侵袭着鼻尖,昭示着半刻钟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变故。
白七运转内力封闭五感,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怔住。
万寂林半跪在地,双手紧紧环抱着邹轻歌。方才她与司马霆离开时,尚且温热的身躯,此刻已然冰冷,安静地躺在他的怀中,只剩一片死寂。
这四年间,万寂林或许的确心怀怨恨,乃至因爱生恨,结党营私、拉帮结派,勾结官府、残害百姓,私自开采本应上报朝廷的黑矿。
他手中所敛,所花的钱财,无一不沾着浓烈的血腥味,肮脏不堪。
可他做尽这一切恶事,所执念的人,终究在他眼前横刀自刎,用自己的生命,彻底揭开了他所有的丑恶罪行。
地上躺着死不瞑目的冯邦顺,身旁躺着临终前仍满心悔恨的邹轻歌,而跪着的,是曾经名动江湖,却误入歧途、害人无数,最终只能抱着心爱之人遗体的万寂林。
白七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目光落在穿透万寂林双肩琵琶骨、高高悬起的粗笨铁链上,细碎的灰尘附着在铁链之上,在微光中朦胧可见。
一时之间,石窟内陷入死寂,最终竟是万寂林先开了口。
“你怎么会在瑾山。”
白七身形微顿,下意识看向身旁沉默的沈相。
沈相语气平静,并未回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开口:“你私自开采朝廷稀矿,乃是杀头重罪。”
“凭他们处置,未免便宜了我。”
万寂林缓缓低下头,轻柔地捋顺邹轻歌面颊边的碎发,而后缓缓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湖本就与朝廷势不两立,如今看似平和,实则依旧水火不容。”
“况且你们已然知晓,高州官府,同样为了这朝廷矿藏,以公谋私、草菅人命,他们,同样是死罪。”
白七眉头微蹙,她清楚万寂林所言句句属实,无从反驳。
沈相侧过头,见身旁的白七微微垂眸,下意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颈。
安抚的动作轻柔至极,让她险些以为是错觉。
“你还年轻,不懂我这半生早已没了争强好胜的志气,只求安稳度过余生,便已足够。”
沈相依旧沉默,却似是洞悉了他心中所想,答非所问地吐出一句:“我不拦你。”
白七眉峰紧蹙,刚要有所动作,便被司马霆伸手拦下,他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并非惧怕万寂林发难,毕竟沈相说过,当年那一战沈相有参与,沈相年少时,万寂林便不是对手,如今更是毫无胜算,所以她从不担心万寂林会对他们出手。
她只是满心疑惑,沈相那句“我不拦你”,到底是何用意。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心中的猜测,在白七错愕的注视下,万寂林缓缓拔刀,横刀抵向自己的脖颈。
周身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碰撞声,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
和邹轻歌那时横刀自刎的姿势一模一样。
白七一僵:“万寂林,你现在……”
“杀人偿命,我应得的。”
万寂林就站在邹轻歌的遗体旁,脚下的鲜血漫过他赤裸的脚尖,微光洒在血泊之上,映出飘忽不定的光影,反倒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他的语调、神态与动作,都平静得异常,却已然下定决心,要在自己逝去的爱人身旁,自刎赎罪。
“还望几位亲眼见证,万寂林以命偿命,告慰所有被我残害的无辜亡灵。”
刀光一闪,血花迸溅,铁链剧烈晃动了几下,周遭很快便归于死寂。
万寂林的身躯轰然倒地,恰好躺在邹轻歌的身旁,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