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非打开了电视,正是晚间新闻的时间。
——画面切进一段航拍夜景,主持人的声音平直冷静地回荡在客厅里:
“今晚八点二十分,秦川龙首庄高槿花园小区发生重大刑事案件,一名女性死者被发现死于出租屋内。”
“经初步调查,死者为二十二岁女性,籍贯金陵,2020年来到秦川求学,已毕业,目前为该小区的住户。法医检验显示,死者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小时以内,死因为机械性致死。”
“警方同时证实,死者已怀有身孕,腹部存在被利器剖开的严重伤口,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鉴定中。目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全力开展侦破工作,具体死因及涉案情况有待警方通报。”
……
檀润芝这下终于可以安心回去沪申了。
“朝元,外面在下雨,你还和秋稔在一起吗?”檀非将电视的音量调低,拨通了朝元的电话,“雨下得大,路上不太安全,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回来。”
惨白的灯光下,客厅里的绿植显得格外浓绿,叶片上像是覆盖着一层湿意。他看着外面密不透风的雨幕,继续缓声说道:“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秋稔,把他一起带回来住也好。”
“在吃饭吗?那好好吃饭吧,你的身上还有伤,开车小心些,我等你回来。”
·
幸而产业园和军工大学离得近。
朝元联系了军工大的朋友,让她带自己和宋秋稔进了校内,过去南二楼吃饭。宋秋稔是第一次来,显得有些惶然和犹豫不决,朝元也没有强求他,分别点了擂椒拌饭和刀削面。
她自从毕业,就很少有机会有时间过来这边吃饭了。
食堂的灯光依旧明亮,人声混杂着雨声,从敞开的门口一阵阵飘进来。
她挂断檀非打来的电话后,很顺手地拿过两只小碗,给宋秋稔分了些拌饭,又给自己夹了点刀削面、舀了汤。
“你什么时候过来秦川的?怎么没有和我说一声,是不是还没有逛过这边的学校?你以前不是想报考军工大学吗?等吃完晚饭,我带你在学校里雨中散步,好好走走吧。”
朝元只有在刚见面的时候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现在已经语气温和,笑着对他说话。
朝元心知肚明,如果不骂他几句,反倒是让他心里难受了。
他本就是瞒着她过来秦川的,如今她知道了,不能置之不理,也不能太让他无所适从。
每个人都是立体而完整的个体,值得被理解与尊重。彼此之间保留恰到好处的边界与空间,便是最体面的尊重。
“对不起。”宋秋稔的五官硬朗,浓眉高鼻,一双眼睛很特别,内圈微黄,外圈带绿,像是盛开着的向日葵,“我不太想待在金陵,别的地方也不熟悉,我想离姐近一点,姐在的地方也算是半个家。”
朝元其实理解他。
他是宋晓风的私生子。
当年宋晓风和姑姑结婚时,两人说好不要孩子。可后来宋晓风变卦了,在外一夜情后,把这个私生子从外面抱了回来。
姑姑一直以来都和小孩不亲,从未打算生养小孩,再加之是宋晓风背叛在先,所以对这个私生子自然谈不上爱。
能答应把他养大,已经算是极大的宽容。
“那你还瞒着我,真是够让人担心的。”朝元半是打趣地说,“你一个人过来的吗?”
宋秋稔吃起面条来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他点了点头,慢慢开口:“姐,你别担心,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同乡,她也是金陵人,之前还住在你家附近,挺巧的。”
朝元喝了几口面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那确实挺巧的。你在这边上班累不累?打算做多久?”她放下碗时,目光落在窗口前排队打饭的学生身上。
她们看上去才二十出头,和宋秋稔差不多年纪,与同伴有说有笑,一双双眼睛像是一块美好的璞玉。
宋秋稔与她们相比,说好听点,是更沉静、内敛;再说得直白点,就是有些病恹恹的。
朝元为他感到几分可惜。
“挺轻松的,没有骗你,这边的工厂是我做过最轻松的,包吃包住,食堂的饭便宜也很好吃。姐,我也想稳定一点,存好足够的钱,慢慢还给阿姨,这些年她养我辛苦了。”宋秋稔微微笑着回道,面色恬淡。
朝元闻言,阴影打在她的脸上,她还是面色不变地吃饭。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袖口已经被磨得破损,布料被洗得软塌,缝线处已经微微脱线。
朝元继而说道:“吃完饭后,我送你回去宿舍,顺便让我见见你的同事,好让我放心。”
雨还在下。
雨珠打在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上,让平日里的林荫道多了几分湿冷。
雨天里,来往的学生并不多,但西苑篮球馆依旧灯火通明,馆内正举办着一场师生联谊篮球赛。
朝元便拉着宋秋稔去看球,等赛事结束,已经十点了。
她这才把宋秋稔送回工厂的员工公寓。
朝元准备启程回去住处时,却忽然发现萧摩奴竟然还没有回来。
潮湿的夜里并没有月亮,反倒弥漫起几分雾气,空气里带着雨水的腥冷。马路上的车流也已稀疏,朝元心里有些奇怪——萧摩奴说好等永福坊残片全部复原了再走的,他这就不回来了吗?
开车间,朝元也忍不住注意着马路两侧,一面留意,一面在心中暗暗自嘲,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巴不得他离开,却在他真的离开的时候,心里反倒生出一些不知名的怪异。
明明耳根清净了啊。
也好。
黑郁郁的夜,黑郁郁的风,车行至秦川大学的天桥时,朝元竟在桥上看见了他的身影。
他仍旧是穿着那身素青的圆领袍,赤着双足,倚在天桥栏杆上。
昏黄的街灯下,他用木簪轻束长发,几缕发丝微微掠过他的眼角。他低垂着眼,神色不明,看着桥下来回穿梭的车辆、看着两旁宛如陈年胭脂渍的栾树、看着操场上零星几个学生、看着淡青色的教学楼轮廓。
穿过潇潇雨幕,朝元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几分孤单。
朝元的思绪飘回了过去——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那场凶杀案,想到了那片残忍的火海。
同样的,朝元也想到了永福坊遗址,想到了自己是学考古的,是研究资料、整理资料的人。
学术研究到最后,面对的不是一堆材料,而是人。一个活生生、有名有姓、曾经哭过笑过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如果她现在不去亲近,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再去亲近?
朝元想,她的确很贪心。
一千年过去了,即便萧摩奴最后真的要害她,她也认了。
既已做了决定,便该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
——“辟邪,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街灯下,朝元停下车,撑开伞,沿着天桥一步步朝他走去。
雨丝飞进伞里,打湿她的肩,她走去他的面前,将伞微微倾向于他,也为他在蛛丝一般黏湿的冷夜里撑起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