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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养蚕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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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风接到电话,说是停车场的车挡住了别的车出去,让他赶紧去移车。

宋晓风和朝元轮流守夜,人已经回了家,车也是朝元开的,所以打电话给朝元,告诉她这件事。

朝元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耐不住宋晓风一直打电话过来催促,最后还是拉起赵满唐的床栏,把呼叫铃放在她的掌心里,好让她醒来或有事的时候方便按到。

到底还是不放心,怕离开这一功夫又出些好歹,便临时请来了医院陪护。

她这才过去停车场挪车。

外间起了风,从住院部到新大楼的停车场不过是一小段路,一路过去都有路灯。朝元迎着风走,因是心里担心着赵满唐,便不自觉加快脚步。等她到了停车场,风便消失了,只剩下凉嗖嗖的冷意贴在皮肤上。

她找到停车的位置,也是奇怪了。宋晓风的小型黑色轿车本就占地不大,此时正规规矩矩地停在那里,倒是车前灯亮着,而是还是刺目的远光。

她当时没有关灯吗?

她并没有开远光吧。

宋晓风动过车吗?

朝元一面想,一面慢下脚步。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医院里除了急诊和住院部,早已恢复冷清。停车场四周空荡荡的,左近只有她一人,头顶还无遗漏地挂着摄像头。

车窗也黑黢黢的。

朝元还是按下了遥控器,车门“咔哒”一声解锁。她走近,伸手去开门,准备进去把车灯关掉。

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一股凶猛的力道将她拽进了车内。

车辆驶出了停车场。

“真难等……等了我这么久……”驾驶座的人不耐烦地说道。

“好歹给了那么多钱……出手真阔绰,一整年下来也挣不了这么多吧。赶紧开到大刺山那边去换车。”后座的人把朝元拽上车,随即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反剪双手绑了绳子。

拢共有三人,一个开车,两个在后座。那个留着长头发的,一面说,一面举着手机对着朝元拍视频。

这么意料不到的事情,朝元当然是先吃了一惊:她以前只在新闻上见过,忽然缠到了自己身上,这是绑架,还是索命?是要挖她的器官,还是把她卖到什么地方去?

但看着这人举着手机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镜头像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看着她,活像是一双人的眼睛。她反而慢慢冷静下来了。

耳边,那头发长到腰的男人也在说:“老板,是这人吧?你放心吧,一定按你的要求,给她点颜色看看。我这辈子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打人,什么人都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这就是说,他们是专冲她来的。

她常年待在秦川,如今才回金陵两天,是在金陵得罪人了吗?

那应该不是。回来头一天,她全待在医院里;第二天,便是去了一趟福利院,再没遇见别的人。

是秦川得罪的吗?

那他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夜风呼啸,车已经驰出了医院,一路往西,很快进了长江隧道。

从前经过很多次的隧道,此时显得格外陌生。

朝元被后座两个男人锢着,心里想:还好临走之前,给赵满唐请了临时陪护,不然这一时半刻还真回不去。这么一想,她心里就轻松些了。

刚才听匪徒说,他们是要去大刺山。

夜里车少,大刺山方向也荒得很,几乎是无人区。车开得这么快,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二十分钟就会到达。

没有人知道她出了医院,也没有人知道她遇上了这种事。

赵满唐昏迷着。

宋晓风想必已经睡了,他一向睡得早。

胡暇远在千里之外,也许还没有休息,但多半也是为了案子通宵达旦,如何能够及时联系到她。

朝元只能靠自己。

隧道里,一憧憧灯影掠过,明暗交替。朝元的目光在后座两人的身上默默流转。

她先看那个头发略长的青年。他蒙着脸,头发用皮绳潦草扎着,说起话来语气很凶。

她被按在后座,上半身不得不枕在他的腿上,反绑的手碰着他的手,是一双偏软的手,没有什么老茧。

再看他的身形和脖子——肩背虽然有些力气,但线条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沉下去的松弛,脖颈皮肤也不粗糙,没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左右。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朝元还看见这人的小臂内侧有几处很密集的针眼,新旧叠着,像是反复抽血留下的痕迹,周边已经晕出一大片青紫了。

她昨天陪赵满唐做检查时,有看见排队试药的人——他们排队拿完号后,便抽血做一系列检查,手臂上也是这样的印子。

他大概很缺钱吧。

他旁边坐着的则是一个寸头,也是蒙着脸,穿着黑色短袖,皮肤黑,臂膀结实,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汗味,一路上沉默不语。

朝元说不了话,只能凭直觉打量。她看书很杂,天文地理、志怪轶闻……还有一些旁门杂学也翻过。她有一段时间沉迷过面相之类的书,书中说,眉骨高、嘴角紧的人不好说话。

这个长头发的,虽看不见全脸,但露出的眉骨散乱、耳廓软,大约是个耳根子不硬的。

朝元的手正好碰着他的手。

她便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钱”字。

才写了一个偏旁,那青年就抽了抽眉头,缩回了手:“你该不会说,你能给我更多钱吧?”他笑着问道。

朝元摇摇头,连忙握住他的手,重新在掌心里写了一个“你”。

她写得很慢,以至于青年感受得很清楚,同时,她的眼神也毫不偏移地看着他。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他说道,“我就是为了钱,那又怎么了?”

车已经驶出了隧道,朝元仿佛在车厢里也闻到了风中的凉意。

朝元无视寸头男那不耐烦的眼神,又在那青年的掌心里写下一个“死”字。

这回她的视线往下,看向得是自己。

如果只是教训一顿,给点颜色看看,她倒不怕。只是这大老远的,又是野山换车,又是要出金陵。她怕死,也怕生不如死地活着,怕回不来。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朝元的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怎么会知道?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朝元没有在青年的掌心画下那个五星国徽——他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想必是考虑过了,无所顾忌了吧。他已经成年,可以为自己的选择担后果。

将到大刺山了。

大刺山附近有一条已经废弃的防火通道,两边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更没有人烟,只有碎石土路、荒草树林。朝元猜他们是打算在那边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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