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悉尼出发,乘坐一辆改装过的装甲交通器,沿着旧时代的公路遗迹向北行驶。
塔斯曼开车——或者说,驾驶。四只蹄子稳稳地踩在踏板上,手握着方向盘,尾巴从座椅边缘垂下来,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以利亚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时代的世界地图,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用透明胶带粘过。
“先去东方。”以利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兵马俑。”
“兵马俑是什么?”
“秦始皇的陵墓。他让人用陶土做了几千个真人大小的士兵、战马和战车,埋在地下,陪他一起进入来世。”
塔斯曼看了他一眼。
“几千个?”
“八千多个。每一个都不一样。”
塔斯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人有病。”
以利亚笑了。“可能吧。但他留下了一个奇迹。”
他们到达西安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兵马俑的遗址在核战争中被严重破坏——那些巨大的拱形穹顶全部坍塌,陶俑被砸得粉碎,碎片散落在坑道里,混着泥土和瓦砾。但还有一些陶俑幸存了下来,站在坑道里,沉默地守卫着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帝国。
以利亚站在坑道边上,看着那些陶俑。它们身上有裂纹,有缺口,有的缺了头,有的缺了手臂,有的只剩半个身子。但它们的表情依然生动——有的严肃,有的微笑,有的若有所思。两千年的时光和一场核战争都没有完全抹去它们的存在。
“太美了。”以利亚轻声说,眼眶红了。
塔斯曼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陶俑,又看了看以利亚的侧脸。
“你哭了。”
“没有。”以利亚吸了吸鼻子,“是风沙。”
“没有风。”
“……是灰尘。迷眼睛了。”
塔斯曼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他自己的手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递过去。
以利亚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谢谢。”他小声说。
他们在那片废墟里待了很久。以利亚一个一个地看那些陶俑,嘴里念叨着它们的年代、历史和背后的故事。塔斯曼跟在后面,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因为我学了十年。”以利亚说,“古人类学——就是研究这些的。人类在地球上的历史、文化、艺术、宗教……所有的一切。我从小就喜欢这些。”
“为什么?”
以利亚想了想。
“因为这些东西让我觉得,人类不只是会打仗和毁灭。”他说,“人类也会创造。会建造金字塔,会写史诗,会雕刻出八千多个不一样的陶俑。这些东西——它们是证据。证明人类曾经是伟大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塔斯曼。
“就像你。”他说,“你会在深夜读《利维坦》。你会在打仗的间隙看柏拉图。你会用弹药箱做书架。你是证据——证明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文明也不会完全消失。”
塔斯曼看着他。夕阳的光从破碎的穹顶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以利亚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以利亚,”他说,“你这个人说话太肉麻了。”
以利亚笑了。
“对不起,潘神大人。”
塔斯曼的耳朵尖红了。
“……别叫那个。”
“好的。”以利亚转过身,继续看陶俑,“潘神大人。”
“我说了别叫。”
“好的。”
塔斯曼在他身后,嘴角抽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
他们从再度出发,一路向西。伯利恒、金字塔、卢浮宫、翡冷翠……每一个地方都只剩废墟,但在以利亚的讲述中,那些废墟重新活了过来。他站在坍塌的帕特农神庙前,给塔斯曼讲雅典娜和波塞冬争夺雅典守护权的故事。他站在被炸毁了一半的卢浮宫金字塔前,讲贝聿铭的设计理念。他站在风化的狮身人面像脚下,讲法老和金字塔的传说。
塔斯曼听着,有时候会问一些很实际的问题:“他们怎么把那么重的石头搬上去的?”“那个狮身人面像的鼻子去哪了?”“为什么希腊人的神都那么喜欢打架?”
以利亚每次都认真地回答,有时候答案很长,有时候答案很短。但不管答案是什么,塔斯曼都会听完,然后沉默一会儿,说一句“哦”。
那个“哦”让以利亚觉得特别可爱——虽然他从来不敢说出来。
最后他们到了希腊。奥林匹斯山下的雅典城。
雅典城在核战争中几乎被夷为平地,但雅典卫城的遗址还在——至少部分还在。帕特农神庙的柱子还立着几根,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米黄色光芒。地面上的大理石台阶被炸裂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轮廓。
以利亚站在卫城的废墟上,面对着那些残存的柱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在书上看到帕特农神庙的时候,就想,总有一天我要来这里。亲眼看看这些柱子,亲手摸一摸这些大理石。”
“然后呢?”塔斯曼站在他身后。
“然后我来了。”以利亚转过身,面对着塔斯曼,夕阳在他身后燃烧,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幅金色的剪影。“虽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没有游客,没有导游,没有纪念品商店——但我觉得这样更好。只有我和这些柱子。还有你。”
塔斯曼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塔斯曼的脸上,把他冷硬的线条融化了一些。他的灰绿色眼睛在暖光中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橄榄色,犬齿也不再那么狰狞了——或者说,以利亚已经习惯了。
“以利亚,”塔斯曼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叫我什么吗?”
以利亚笑了。“潘神大人。”
“你当时为什么那么叫?”
“因为……因为你看起来就像潘神。”以利亚的目光变得遥远,“我在书里读到过无数次关于潘神的描述——半人半羊,山林之神,自然与野性之神。但当我真正看到你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些描述都不够。你比书里的潘神更……更……”
他找不到词了。
塔斯曼替他找了。
“更像个怪物?”
“不,”以利亚摇头,“更像个神。”
塔斯曼的呼吸停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四只蹄子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以利亚的额头。
“以利亚,”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喜欢你。”
以利亚的眼睛睁大了。
“从第一天起就喜欢你了。”塔斯曼继续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颤抖,“从你在我面前跪下、叫我潘神大人那一刻起。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告诉你。我是一个——”
“你是塔斯曼。”以利亚打断了他,“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善良、最聪明的人。你会在深夜读《利维坦》,你会用弹药箱做书架,你会为了保护一个俘虏把手伸进刀里。你是塔斯曼。这就够了。”
塔斯曼闭上眼睛。他的睫毛——浓密的、栗色的、比人类的长很多——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他的声音很小,像一个在黑暗中问“有没有人在”的孩子。
以利亚踮起脚尖,伸手抱住了塔斯曼的脖子。他的手臂环不住——塔斯曼的脖子太粗了,以利亚的手指只能在颈后交叠了一点点。但他抱得很紧,脸贴在塔斯曼的锁骨上,感受着那下面强劲的脉搏。
“好。”他说,声音闷在塔斯曼的皮肤里,“我的潘神大人。”
塔斯曼低下头,把脸埋进以利亚的头发里。他的手臂——那两条能举起两百公斤重物的、布满伤疤的、粗糙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以利亚的后背。小心翼翼的,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帕特农神庙的残柱在夕阳下沉默地矗立着。两千五百年前,这里供奉着雅典娜——智慧与战争的女神。两千五百年后,一个半人马和一个人类在这片废墟里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