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每每教诗时,都会如实告诉两个少年,这些句子绝非自己所作。他因失忆之故,许多往事都已模糊,既记不清作者姓名,也说不准确切年代,只心底隐隐有种直觉——这些诗文,本就不该出在当世。
可寇仲和徐子陵却始终半信半疑。在他们看来,如此精妙绝伦的诗句,若是当真另有其人所作,断不可能从未在世间流传。两人只当是沈先生为人低调谦逊,不愿显露才华,心中对他的敬佩与亲近,反倒一日深过一日。
他们此刻尚不知道,自己敬爱的沈大哥,正因为他们二人,被宇文化及软禁在行宫中,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
寇仲和徐子陵念完《春晓》,心头一动,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沈大哥。
沈砚之虽然失忆,除了记得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语文老师、脑子里装着一大堆古诗词外,其他许多记忆都模糊不清。但他适应能力很强,很快便在这个世界安稳下来。当初寇仲和徐子陵把他捡回破庙照料,对他有收留之恩,这些年,沈砚之便如亲兄长一般,处处照拂二人。在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早已把这位沈大哥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更何况,沈砚之不仅教他们诗词文章,更借着诗句讲透许多人生道理,让从前在街头无人管教、只凭一身野性胡乱摸索的两个少年,渐渐明事理、知分寸,心性也沉稳了不少。于他们而言,沈砚之既是亲人,也是老师。
后来二人一心想出人头地,便日日缠着石龙,想要拜入他门下学武。他们一边在武馆勤恳做事、百般讨好,以表拜师的诚心;一边还要在竹花帮奔波做事,挣些微薄钱粮糊口,日子过得又忙又累。可即便如此,两人再苦再乏,也依旧常抽空去找沈砚之,往来从无间断。
此番跟着傅君婥逃离扬州,一路被人追杀,起初只觉得惊险刺激,满脑子都是逃命与求生,倒没来得及多想。直到此刻念起这首熟悉的诗,思念骤然涌上心头,竟忽然格外想念沈砚之。
寇仲挠了挠头,禁不住轻叹道:“也不知道沈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徐子陵也轻轻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牵挂:“是啊,离开扬州这几日,心里倒真有点想他。”
不远处正暗自品味《春晓》意趣的傅君婥,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眼见两个少年对沈砚之如此亲昵依赖,她心头莫名一阵不适,面色也随之冷了下来。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们倒还有闲情挂念旁人,你们那位沈大哥,此刻多半已经落在宇文化及手里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怔,满脸错愕。
“抓沈大哥?可这事与他全无干系啊!”
“要捉也是捉我们才对,他为何要对沈大哥下手?”
二人终究年纪尚轻,虽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见识终究有限,从未真正领教过人心的险恶与歹毒,只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哪里想得到宇文化及这般动辄迁怒、滥及无辜。
傅君婥冷声道:“宇文化及为人阴狠狭隘,我比谁都清楚。他抓不到你们,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自然会拿与你们最亲近的人开刀。扬州城内不少人都知晓沈砚之待你们极好,他不抓他,又会抓谁?”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两人瞬间脸色发白,又是慌乱又是愧疚。
寇仲当即攥紧拳头,眼神坚定无比:“不行,我们要回扬州!绝不能让沈大哥替我们受罪!”
徐子陵也毫不犹豫:“沈大哥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不能躲在这里连累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你们简直疯了!”傅君婥厉声喝止,“此刻回去便是自投罗网,宇文化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们送上门来!”
“就算是死,也不能丢下沈大哥!”寇仲梗着脖子,少年意气丝毫不减,“他是我们的兄长,也是我们的先生,让他替我们顶祸,我们还算什么好汉!”
徐子陵亦沉声道:“傅大姐,我们心意已决,必须回扬州。”
傅君婥又气又急,见两人固执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终是恼恨地一甩衣袖:“好!你们要找死便自己去,我再也不管你们!”
说罢,她转身便走,背影决绝,似是真的愤而离去。
可她心中终究放心不下,行不多远,便悄然折身,提气轻身,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暗中护持。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也当即打定主意,乔装改扮,悄悄潜回扬州城。
他们自幼在扬州底层摸爬滚打,既不懂什么高深的易容之术,也没有精巧的伪装道具,可常年混迹市井的机灵劲儿,早让他们练就了一身藏拙的本事。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便有了主意,当即寻了些枯枝败叶,又捧起地上的湿泥,往脸上、脖颈处胡乱抹了几把,再将身上本就破旧的衣衫撕得更破烂些,头发揉得蓬乱如草,佝偻起腰背,耷拉着脑袋,活脱脱便是两个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这般模样,丢在扬州街头毫不起眼,任谁也不会将这两个邋里邋遢的乞丐,跟宇文化及四处搜捕的逃犯联系起来。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林间小路往扬州城赶,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乡间小径,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几拨巡查的兵卒,堪堪在日落时分,来到了扬州城门外。
城门口的守卫依旧森严,兵卒们手持兵刃,挨个盘查过往行人,眼神锐利,墙上张贴的通缉告示格外显眼。寇仲和徐子陵低着头,缩着身子,学着寻常乞丐的模样,有气无力地蹭到城门口,守卫见他们一身破烂,满身泥污,臭气熏天,连靠近都嫌厌烦,挥了挥手便将他们赶进了城,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顺利混进扬州城,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维持着乞丐的模样,在街巷里慢慢穿行。昔日熟悉的城池依旧繁华,长街两侧灯火初上,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可街头巡逻的兵卒往来不绝,处处透着压抑。两人专挑小巷子走,一路侧耳倾听周遭百姓的闲谈,只想尽快打探到沈砚之的消息。
没走多远,便听见街边茶寮里,几个茶客围坐在一起,高声谈论着,话题恰好绕不开沈砚之。
“你们听说了吗?那位沈先生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人了!”
“可不是嘛,几年前他一首《清明》就传遍扬州,如今又作了‘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陛下见了大为赞赏,直接把他留在身边了。”
“有这般才情,想不发达都难啊!”
旁人听了这话,皆是满脸艳羡,觉得沈砚之是时来运转,一步登天,从此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寇仲和徐子陵听在耳中,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心头反而揪得更紧,眼底满是担忧与急切。
他们与沈砚之相处多年,最是懂他的性子。沈砚之虽失忆忘尽前尘,可骨子里藏着文人独有的清高傲骨,对权势名利、高官厚禄,从来都不屑一顾。他脑中藏着无数精妙诗词,若是真的贪图名声富贵,随便拿出几首,早已能成为名扬天下的大文豪,何须等到今日,才凭借两首诗显露才情。这些足以说明,他对这些浮名虚利,看得极淡,从无半分贪恋。
如今他忽然出现在杨广面前,献诗得宠,绝不是他本心所愿,定然是宇文化及以武力逼迫,他身不由己,才不得不屈从。以沈砚之的高傲,被困在深宫之中,周旋于权贵之间,定然受尽委屈,度日如年。
念及此处,寇仲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焦灼,压低声音对徐子陵道:“子陵,沈大哥肯定是被宇文化及逼的,他根本不想做什么红人,受什么封赏,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联系上他,不能让他一直被人胁迫!”
徐子陵重重点头,神色凝重,轻声应道:“没错,沈大哥性子高傲,怎会愿意屈居人下,阿谀奉承。这深宫虎穴,他待一日,便多一日危险,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机会,见他一面,问问他的情况,再想办法救他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的急切更甚,却也知晓此刻不能轻举妄动。扬州城内戒备森严,行宫四周更是布下天罗地网,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身,非但救不了沈砚之,还会白白送命。他们只得强压下心头的焦急,继续扮作乞丐,在行宫附近的街巷里悄悄徘徊,一边躲避巡查,一边伺机打探沈砚之的具体行踪,盼着能早日寻得机会,与沈砚之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