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分,化妆间。
林澈蜷在沙发里,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陈默坐在旁边,正低声劝他喝点水。门被推开时,男孩吓得一哆嗦,看见是苏溪,才稍微放松下来。
“苏助理……”他的声音沙哑。
苏溪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直接问:“林澈,照片拍摄的那天晚上——上周四,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林澈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陈默。
陈默皱眉:“苏溪,他现在情绪不稳定——”
“姜总需要确凿的证据。”苏溪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林澈脸上,“如果你当时不在‘蓝调’酒吧,那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有没有人能证明?”
她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林澈咬了咬嘴唇,努力回忆:“上周四……晚上……那天下午我在城西的福利院做公益活动,给孩子们唱歌。活动结束大概是六点半,然后……然后我和几个志愿者一起吃了晚饭……”
“志愿者的名字?”苏溪拿出平板准备记录。
“有阿杰、小敏,还有……对了,还有小雅!她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幼儿园当老师,那天她也去了。”林澈的眼睛亮了一点,“我们吃完饭还去唱了KTV,就在福利院附近的那家‘星光’,我有消费记录!”
“KTV几点结束?”
“大概……十一点多?我不太确定,但小雅肯定记得,她第二天还要上班,走得比较早。”
苏溪快速记录:“福利院的活动有照片或视频吗?”
“有!院方拍了照,还发了公众号推文!”林澈激动起来,“我可以找链接给你!”
“还有,”苏溪抬头,“从福利院到‘蓝调’酒吧,车程至少四十分钟。如果你六点半还在城西,怎么可能八点出现在城南的酒吧?”
林澈怔住了。
陈默也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对啊!时间对不上!那张照片如果是八点左右拍的,林澈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苏溪已经调出了地图软件,计算两个地点之间的车程。结果显示,即使在完全不堵车的情况下,也需要三十八分钟。
“我需要福利院活动的照片,公众号推文,KTV的消费记录,还有志愿者小雅的联系方式。”她看向林澈,“现在就要。”
林澈手忙脚乱地翻手机。十分钟后,所有材料都发到了苏溪的平板上:福利院公众号的推文发布于上周四晚上八点零三分,配图里林澈正和孩子们一起做游戏;KTV的电子账单显示入场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小雅在微信上确认了当晚的行程,还发来了几张合影。
时间线清晰,证据链完整。
苏溪将材料打包,抬头看向林澈:“记者会的内容改了。你需要做的是陈述事实——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有什么证据。然后指控有人用技术手段伪造照片,恶意诽谤。能做到吗?”
林澈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能。”
“情绪要稳,语气要坚定,但不要显得愤怒。”苏溪补充,“你是受害者,不是挑衅者。”
“我明白。”
上午十点,花安社一楼媒体中心。
闪光灯亮成一片。林澈坐在台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面前放着麦克风,旁边坐着花安社的法务代表。
记者会开始。
林澈按照苏溪准备的提纲,平静地叙述了上周四的行程。福利院的照片、公众号推文、KTV账单、志愿者证言——一样样证据通过大屏幕展示出来。每展示一样,台下就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接着,法务代表上台,展示了那张经过处理的爆料照片,重点圈出背景中锐锋资本的logo。
“经过技术分析,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就在锐锋资本总部大楼附近。而根据林澈先生当晚的行程,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该区域。”法务代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商业诽谤行为,旨在打击花安社及其旗下艺人。我们已经收集了相关证据,将对《星闻周刊》及锐锋资本提起法律诉讼。”
台下哗然。
有记者举手提问:“林澈先生,你如何证明福利院的照片不是摆拍?公众号推文的时间也可以后期修改——”
“推文的发布时间是服务器时间,无法修改。”林澈回答,语气平稳,“如果各位不信,可以联系福利院核实。另外,当晚的志愿者小雅女士就在现场,她可以亲自作证。”
侧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女人走上台,有些紧张地对着麦克风说:“我证明,林澈那天晚上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他是个很好的人,不可能做那种事。”
又有记者问:“花安社指控锐锋资本,有更直接的证据吗?仅凭照片背景里的logo,是否太牵强?”
法务代表正要回答,大屏幕突然切换。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片——是锐锋资本大楼广告屏的播放排期表,上周四晚上八点到九点那一栏,赫然显示着品牌宣传片的名称。而那张爆料照片背景里的广告画面,与排期表完全吻合。
“这是锐锋资本官网公布的广告排期。”法务代表说,“结合照片中的logo,我们可以确定拍摄地点和时间。而那个时间点,林澈先生正在城西的福利院。这已经不是巧合可以解释的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激烈的讨论声。
姜桉站在媒体中心二楼的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台下的一切。陈默站在她身边,长长地舒了口气:“稳住了。”
“还没结束。”姜桉说,目光扫过台下几个明显脸色不对的记者——那是周蔓安排的人,“顾明轩不会这么容易罢手。”
但至少,第一轮反击成功了。
舆论的风向正在微妙地转变。微博上开始出现新的声音:#林澈被陷害#的话题悄悄爬升,有人开始质疑《星闻周刊》的动机,有人扒出周蔓和锐锋资本过往的合作,还有人贴出了锐锋资本与花安社在多个项目上的竞争关系。
虽然仍有大量水军在带节奏,但理性的声音已经冒头。
这就够了。
下午两点,总裁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姜桉坐在办公桌后,正在审阅东南亚并购案的更新报告。门被敲响时,她头也没抬:“进。”
苏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
“姜总,舆情简报。”她将报告放在桌上,“目前负面声量占比下降到52%,中性及正面声量回升。主流媒体的跟进报道中,有七家采用了我们提供的‘商业诽谤’角度,三家保持中立,只有两家还在跟风炒作。”
姜桉接过报告,快速浏览。
数据很详细,图表清晰,关键点都用颜色标注。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苏溪手写的一行小结:“第一轮舆论战初步稳住,但需警惕对手二次反击。建议加强林澈后续的正面曝光,巩固公众认知。”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姜桉放下报告,抬起头。
苏溪站在桌前,还是那身米白色套装,但此刻站姿更挺拔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属于战场归来的沉静。晨起时的红血丝已经褪去,只是眼底的阴影更深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你观察力不错。”姜桉说,声音平静。
苏溪怔了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她努力抿住嘴唇,但眼睛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那是被认可后的喜悦,纯粹而明亮。
然后她听见姜桉的下一句:
“但别自作聪明。”
声音依然平静,但温度降了几度。
苏溪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姜桉看着她,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发现照片破绽,是观察力。但擅自联系林澈的志愿者朋友,拿到车票证据,还安排她到记者会现场——这是越权。”
苏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对不起,姜总。我当时只想着尽快拿到证据,没考虑流程。”
“流程很重要。”姜桉说,“在花安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边界。你今天可以为了‘尽快’越权,明天就可能为了‘效率’犯错。而在这里,一个错误就足以毁掉所有努力。”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去查一下,顾明轩最近还和哪些媒体接触过。这次我要完整的名单,以及他们之间的利益往来。用正规流程,通过公关部协调,每一步都要留痕。”
苏溪抬起头,对上姜桉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否定,只有冷静到近乎严苛的要求。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惩罚,而是另一场考验。姜桉在教她,在这个世界里,光有能力和勇气不够,还必须懂得规则,懂得如何在规则的框架内赢得胜利。
“明白。”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稳,“我会按流程处理。”
“去吧。”姜桉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文件上。
苏溪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时动作依然很轻。
门合上的瞬间,姜桉抬起头,看向那扇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桌面上,那份舆情报告还摊开着。苏溪手写的那行小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拿起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将报告放了进去——和之前那份关于顾明轩的分析报告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叠了三四份苏溪提交的文件,每一份都工整、详尽、超出预期。
姜桉关上抽屉,指尖在光滑的木质表面停留了片刻。
窗外,南城的午后阳光正好。城市在脚下运转,一场危机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她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那个叫苏溪的女孩,不仅闯进了她的世界。
她已经开始,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