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流淌。
他说话很有条理,每个观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个建议都考虑到了双方的利益。他不打断别人发言,但会在合适的时机提出关键问题。他记得住所有细节,甚至能准确引用三十分钟前提到的一个数字。
完美。
太完美了。
苏溪抬起头,看向姜桉。
姜桉坐姿端正,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偶尔在纸上记下什么。她回应林哲的问题时简洁有力,提出质疑时逻辑清晰,做出让步时分寸得当。
但苏溪能看见她指尖微微的紧绷。
还有她偶尔端起水杯时,手腕转动的角度——比平时快零点几秒,像一种不易察觉的防御。
会议进行到一小时二十分钟,进入中场休息。
“茶点已经准备好了。”苏溪起身,“各位需要十分钟吗?”
“正好。”林哲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姜总,不介意我参观一下花安社吧?”
“当然。”姜桉说,“苏溪,你陪林先生转转。”
“是。”
苏溪领着林哲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员工都在工位上忙碌。林哲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侧的办公区,偶尔在某个创意海报前停下脚步。
“你们公司的氛围很好。”他说。
“姜总很重视员工的创造力。”苏溪说。
林哲侧头看她:“你跟着姜总多久了?”
“半年多。”
“半年就能做到总裁助理,”林哲笑了笑,“很厉害。”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长辈夸奖晚辈,但苏溪能听出里面的试探。
“是姜总愿意给我机会。”她说。
林哲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一扇玻璃门前,里面是公司的休闲区——有咖啡机、书架、几张舒适的沙发,墙上挂着员工们的合影。
照片里,姜桉站在中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容。
林哲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她很少笑。”他忽然说。
苏溪没有接话。
林哲转过身,看着她:“但我听说,姜总最近心情不错。”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苏溪能感觉到里面的探究。像在观察一个谜题,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答案。
“姜总一直很重视工作。”苏溪说。
林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会议室。茶点已经摆好,姜桉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他们进来,她挂断电话,走回座位。
“继续吧。”她说。
下半场会议更加深入。
双方开始讨论具体的执行细节,偶尔会有分歧,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林哲展现了惊人的谈判技巧——他会在关键时刻让步,但一定会换取更大的利益;他会坚持自己的底线,但方式不会让人反感。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初步框架就这样定下来。”林哲合上文件夹,“具体的合同条款,我让法务部这周内发过来。”
“好。”姜桉起身,“辛苦了。”
两人再次握手。这一次,林哲没有立刻松开。
“姜总晚上有空吗?”他问,声音压低了一些,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但又不会显得突兀,“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法餐厅,主厨是从巴黎回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溪正在收拾笔记本,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能看见姜桉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礼貌的疏离,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抗拒。
“抱歉。”姜桉说,“今晚已经有安排了。”
“那真遗憾。”林哲松开手,笑容不变,“下次吧。”
“下次我请。”
“一言为定。”
林哲带着下属离开。苏溪送他们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林哲站在最里面,朝她点了点头,笑容依然得体。
但电梯门完全关闭前的那一秒,苏溪看见他的目光扫过她,那种审视再次出现——更短暂,更隐蔽,像刀锋掠过水面。
她转身走回会议室。
姜桉还站在长桌尽头,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但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苏溪轻轻关上门。
她走到茶水间,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参茶。参片在浅金色的茶汤里缓缓沉浮,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药材香和蜂蜜的甜味。
她端着茶杯走回会议室。
姜桉已经坐下了,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姜总。”苏溪把茶杯放在她面前,“参茶。”
姜桉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端起,杯壁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小口,参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些疲惫。
“你觉得林先生怎么样?”她忽然问。
苏溪一愣。
她抬起头,对上姜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邃,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很优秀的合作伙伴。”苏溪谨慎地回答。
姜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探究越来越深,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只是合作伙伴?”姜桉轻声问。
苏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姜桉眼底的光——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寻找共鸣,像在确认某种默契,像在问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茶杯里的热气还在上升。
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