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走出花安社大楼时，初冬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像一场无声的默剧。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光，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商品，行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世界依旧热闹。
只有她，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外，看着这一切，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姜桉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八个字，像八根冰锥，扎进她的心脏，然后在那里慢慢融化，把所有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咖啡馆的橱窗前。玻璃上反射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像个被遗弃的玩偶。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还有烤面包的甜味，温暖而诱人。但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亮起，是赵晓雯发来的消息：“溪溪，周末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那部喜剧片，听说很好笑。”
苏溪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该怎么回复？
说“好”，然后假装自己没事，假装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还是说“不好”，然后找个借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由那些黑暗的情绪把自己吞噬？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把它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吹过她的脸颊，冰冷刺骨，但她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她感觉到的冷，是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冷上千百倍。
同一时间，南城另一端的“云顶会所”。
这是一家会员制的高档私人会所，坐落于南城最繁华的金融区，却巧妙地隐藏在一条绿树掩映的僻静街道尽头。会所外观是低调的深灰色石材，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铜门，门把手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晚上八点整，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停在会所门口。
车门打开，顾明轩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儒雅而从容。但那双眼睛，在会所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却闪烁着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
“顾总，晚上好。”门童恭敬地鞠躬，为他拉开铜门。
顾明轩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会所内部是典型的新中式风格，深色的木质结构，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古琴声，悠扬而空灵。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无声地引路，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挂着水墨画的墙壁。最后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周主编已经到了，在里面等您。”服务员轻声说道，然后推开了门。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一张紫檀木的茶桌摆在中央，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靠墙的位置是一张沙发，周蔓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顾总，您可真是准时。”周蔓放下杂志，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妆容精致。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套装，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明，但那双眼睛，在看向顾明轩时，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算计。
“让周主编久等了。”顾明轩走到茶桌旁，在周蔓对面的位置坐下，“路上有点堵车。”
“南城的交通，一向如此。”周蔓重新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顾总特意约我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顾明轩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金黄色，香气清雅。他端起茶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才缓缓开口：“周主编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桌上，推到周蔓面前。
周蔓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去拿。她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顾明轩：“这是什么？”
“一点……有趣的东西。”顾明轩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周主编不妨先看看。”
周蔓看了他一眼，然后才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她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照片是打印出来的，像素不算很高，有些模糊，但足够辨认出里面的人物。
第一张，是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时间是晚上，路灯昏暗，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停在路边。车牌号被刻意模糊处理了，但周蔓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姜桉的车。车旁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是姜桉。她正微微侧身，看向小区里面，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那个姿态，明显是在等人。
第二张，是在花安社大楼的天台。时间是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两个身影并肩站在栏杆边，靠得很近。左边的是姜桉，穿着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脸看向远方。右边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扎着马尾，正仰头看着姜桉，脸上带着笑——是苏溪。照片的角度抓得很好，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两人的轮廓，那种并肩而立的姿态，那种眼神交汇的瞬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密感。
第三张，是在一家餐厅的包厢里。照片是从窗外偷拍的，隔着玻璃，画面有些反光，但依然能看清里面的情形。姜桉和苏溪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几道菜。姜桉正夹起一块什么，放到苏溪面前的碟子里。苏溪低着头，耳朵微微泛红。
周蔓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兴奋起来。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猎人，闪烁着一种贪婪而锐利的光。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顾明轩。
“姜桉，和她的助理，苏溪。”顾明轩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周主编觉得，这些照片怎么样？”
周蔓没有立刻回答。她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掂量它们的价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的兴奋已经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审视。
“顾总，这些照片……确实很有意思。”她缓缓说道，把照片放回桌上，“姜桉，南城女首富，姜氏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年轻，漂亮，能力强，私生活却一直是个谜。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她和哪个男人有过绯闻，现在突然冒出个年轻女助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冰山女总裁的秘密情人：贴身助理的真实身份’？或者更劲爆一点，‘豪门继承人的禁忌之恋：姐姐与妹妹的不伦纠葛’？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姜桉可是苏溪的老板、恩人，甚至……监护人。”
顾明轩笑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周主编不愧是专业人士，标题起得很有水平。”
“但是，”周蔓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顾总，姜桉不是一般人。她在南城商界的影响力，您比我更清楚。光凭这几张模糊的照片，就想掀起一场风暴？恐怕……没那么容易。”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这些照片，最多只能证明她们关系比较亲密。一起吃饭，一起在天台看夕阳，姜桉的车停在苏溪小区外面——这些都可以解释。姜桉可以说她是在关心下属，可以说她们只是朋友，甚至可以说这些照片是角度问题，是恶意揣测。以她的手段和资源，想要压下这种程度的绯闻，并不难。”
顾明轩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而从容。
“周主编的顾虑，我理解。”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姜桉确实不好惹。所以，我准备的，也不仅仅是这些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