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身,黑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身上。不是“确认存在”的那种看,而是“这个信号需要处理”的那种看。
“什么?”
白没有重复。她走进工作室,站在他旁边,指着图纸上的那个矛盾点。
“规则严密,逻辑自洽。但外人无法进入。你既是设计者,又是唯一的玩家。”她抬头看他。“只有被你认可的人,才能被邀请‘联机’。但是,单机游戏,容易出现bug。”
杰诺看着她。
她以为他会说“你不懂”,或者“小孩子别碰这些东西”。那些成年人经常这么说。
但他没有。
他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敷衍的嘴角上扬。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纯粹的、属于发现者的笑容。
“闭环游戏吗,”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白从未听过的温度,“真是雅致的说法啊。”
他放下手中的笔,完全转过身来。
“那么,你想被我邀请吗?”
白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此刻里面有光。那种光她没见过——不是仪器的光,不是电灯的光,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
“第七组数据的计算错了。”
杰诺愣了一下。他低头重新计算。
三分钟后,他抬起头。
眼中的光更亮了。
“你秒算出来的?这可真是……绝对的雅致啊。”
他从工作台边站起来,走到白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堪比计算机的白小姐,”他说,“欢迎加入我的闭环游戏。请问,需要输入游戏昵称吗?”
白看着他。
这个游戏好玩吗,规则是什么呢,获胜条件又是什么呢。最重要的是,又能让白玩多久呢。
白看着水平线上那双漆黑的却亮着光的眼睛。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白色短发有些凌乱,白大褂上沾着焊锡和咖啡渍。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她从未见过的任何东西。
“……白。”她说。
“好的,白。”他伸出手。“这里是玩家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很高兴认识你。”
白低头看着那只手。上面有薄茧,有被焊枪烫过的旧伤疤,指尖还沾着铅笔灰。
她把手放了上去。
杰诺的手很温暖。
那一刻,白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突然变成彩色。而是像有人在黑白的画布上点了一滴颜料,然后慢慢地、不可逆地开始晕开。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颜色。
但她知道,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颜色。
“所以这就是你把这个小孩子带到我们秘密基地的原因?”
斯坦利含着棒棒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面前一大一小的两个白毛。
秘密基地是一间废弃的仓库,墙上贴满了设计图,桌上堆着各种零件。空气里有火药和金属的气味。
“斯坦利!白和那些只会流口水找妈妈的小鬼可不一样!”杰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她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在又测了几遍白的运算能力后,杰诺兴奋的像想要拆家的吉娃娃。
斯坦利咬着棒棒糖的棍子,看着站在杰诺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她很小。比他见过的任何同龄孩子都要小一号。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暗红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此刻正安静地打量着这个堆满仪器的空间。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是观察。
像一台正在收集环境数据的精密仪器。
“……啧。”斯坦利叹了口气,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子。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和白平齐——和杰诺之前做的一模一样。金发少年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紫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好,”他说,声音比白预想的要温和,“我叫斯坦利·斯奈德。”
白先是侧头看了一眼杰诺。杰诺对她点了点头。
她接过棒棒糖。
“白。”
斯坦利看着她小小的手指捏住糖纸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行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杰诺说,“一个杰诺已经够折腾了。现在来两个。”
虽然语气里充满了嫌弃,但他的琥珀色眼睛里,在提到杰诺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白低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紫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彩色的。
她把糖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些细碎的光落在她的暗红色眼睛里,像星星。
她想,这个世界,也许不全是黑白的。
那天晚上,白把那根棒棒糖吃完了。
糖纸被她折得很小,放进了口袋里。这是白房子里面没有的举动。
在这个晚上,白只是坐在新房间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是银白色的。和她以前见过的月亮不一样。
以前的月亮只是“月球”,是反射太阳光的天体,是可以用公式计算轨道和相位的一颗卫星。
今晚的月亮,是银白色的。
她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区别是存在的。
就像她不知道“被接通”是什么感觉。
但她想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