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刘主任说。
这两个字,冷静、利落,也残忍到了极点。
“任务没有结束,信息还在保密管控范围内。能告诉你的,只有刚才那些。”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我可以再给你一句个人判断——程飞不是那种会轻易把自己折进去的人。只要没有确认性的伤亡报告,我就相信他还在想办法归建。”
我盯着他,眼前一片发花。
“所以我现在只能等,是吗?”
刘主任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一旁的杨熙扶着肚子坐在椅子上,眼圈红得厉害。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主任,终于小声开口:“那……今天领证的事……”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连空气都像凝住了一秒。
刘主任把目光别开,低声说:“先缓缓吧。”
先缓缓吧。
多轻的一句话,却像把今天从早到晚所有没落地的期待,统统碾碎了。
我慢慢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照片,整整齐齐,都在。程飞把它交给我时,动作那么郑重,像是把一个确定无疑的承诺也一并交到了我手里。
我在接待室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麻,才终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如果他回来,会知道我来过吗?”
刘主任点头:“我会告诉他。”
我闭了闭眼,轻轻“嗯”了一声。
走出接待室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营区里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机油混杂的味道。杨熙撑着腰陪我慢慢往外走,一路上几次想说话,最后却都只是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到了门口,她才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一慌就说成‘出事了’。”
我摇了摇头。
“不怪你。”
是我自己也早就被吓坏了。
一个人从民政局门口等到天黑,再被一句“跟我走,程飞出事了”拽走,谁还能在那一刻保持完全的清醒?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误会。而是后来我终于明白,对程飞这样的人来说,“没有消息”本身,就是一种消息。
……
那之后的日子,像忽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照常上班,照常出外采,照常在直播前补妆、对稿、试话筒。镜头里的我依旧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自己知道,手机永远调在最大音量,永远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洗澡时搁在浴室门边,睡觉时压在枕头旁边,出采访车时也先确认一遍信号和电量满格。
有时候半夜风吹动窗帘,手机屏幕被碰亮一下,我都会猛地惊醒,抓过来看一眼。
可没有。
还是没有。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一句“我回来了”。
最开始那几天,我还会忍不住问刘主任。后来问得多了,连他都只剩下一句几乎固定的回答:
“还在任务周期内。”
这七个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我隔在外面。
我学会了不再追问,也学会了带着一种悬而未决的心情去生活。
那份去民政局用的文件袋,被我原封不动地收进抽屉最里面。白裙子也收了起来,只有锁骨间那枚深蓝色的陨石吊坠,我一直戴着,连睡觉都没摘。
贴在皮肤上时,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程飞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执行一场我不能问、也不能靠近的任务。
而我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等他回来。
……
就这样,一等,就是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我去采访一起食品安全事件。某品牌早餐奶造成多名儿童食物中毒,几个孩子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
新闻做完的时候,我和杨熙一起从医院出来。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呛得人胸口发闷。我坐进采访车,低头一看,手机上躺着一个未接来电。
是李杰。
那天不是周日,他却用私号给我打了电话。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