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鸟鸣声悦耳,水流淌静。这一天来的太快了,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事情没有如我自己所预想的那般发展,我便不能先尽力感受这段感情,进而收心做准备,想个妥帖的法子来将对彼此的伤害都降到最低。我还没有珍惜够,这日子就要结束了。
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我就能安静的想一会儿事。可说想事,脑子却好似僵着的,生锈似的滞涩。一直到有人在叫我,我才放下手,染蕲睁着一双大眼,手里拿着我画失败的落翎阵图,她道:“这可稀奇,我头次见你累了。”她兴致勃勃将那图按在我面前,“我有一个想法,你看,沿着你这方向,不然把青冥所有的煞气都澄了……”
我浑浑噩噩听了会儿,道:“凰后本名是叫云霓。”
染蕲疑惑的嗯了一声,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对凰后感兴趣了,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以手支额,微闭上眼,低声:“她有个侄女,叫云倾音,你知道吗。”
染蕲露出回忆的神色,又一点头:“倾音殿下虽不是凰后所出,但凰后从小带在身边,为怕委屈她一直没有成亲,梧桐乡的都知道她的。”她想了想,道,“倾音殿下她娘在生她时就早早离世。她爹云垒是凰后一母同胎的哥哥,是天君手下的前锋大将,五百多年前在南海处理神族同妖族鲛人部落冲突时殒命,天君赐了倾音殿下神族首公主的封号。她三百多年前,好似因为历劫还是去乌阴塘拔什么草,仙逝了。是个可怜的姑娘,怎么问到她。”
三百多年前。大抵就是在我去渺沧荒川那段时间。我张了张嘴,支着手看着案上的图画,仍没勇气把那句话问出来。
染蕲看着我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你知道她和若淮神君那些往事了?”
我慢慢抬手去拿一侧整齐摆着的茶杯,将它们一一翻过来,垂着眼道:“说来听听。”
染蕲意味不明唔了一声,见我倒了茶,自己先兴冲冲捧了一杯,道:“我其实也不是很知道,只是倾音殿下幼时常往九重天上跑,天君怜她小小年纪就失了双亲,任她自由出入九重八十一天境。我听闻若淮神君幼时是由霄珩天帝带在三十一重天自己身边养着的,大抵她们就是在那时相熟了罢。”
她吹了吹茶沫,自己灌了一口,回忆道:“大概是四百多年前,倾音殿下被若淮神君送回乡,一双眼不知为何被人挖了,但听着是同若淮神君有关,若淮神君去了隐落幽幽之地,取了黄泉冥光给她造了条能视物的白绫,照顾了倾音殿下两个月,后面过了一百多年便听说倾音殿下要大婚。”
她瞥了眼我的神情,吞吞吐吐道:“说成亲礼成的日子定在若淮神君执太微垣星图那日。求个双喜临门。”
我端着那杯茶,看着淡褐色的茶汤里自己一双黝黑的眸。黄泉冥光没那么好取,亿兆凡尘的凡人会过冥司,凡尘浊世,嗔痴怨念恨五毒泛滥浓郁,五毒会随着人死被带入冥司,冥司往下是刑司十八层地狱,再往下便是死寂无声之地,盛着万千凡人一生的嗔痴怨念恨,再往下才是隐落幽幽之地,五毒聚齐会生出什么来,没人知道。
但想必若淮是知道的。他是个天然从星辰里修出来的神,最忌讳沾上嗔痴怨念恨,他竟能去冥司拿黄泉冥光给她造了一条白绫。若说只是好心,我其实不是很信。
我端着那杯茶,沉默了良久,才送入口中,沉默的时间太久,这茶已经凉透了。我感觉着那口茶好似一口难以下咽的冰凌,沿着食道划入肺腑,不是那么柔顺。听见染蕲哎了一声:“这些事嘛,大家都是听个传闻,若淮神君当时我虽没见过,但听见过的仙侍说,年少时是副很凌厉冷情的姿态,完全不似现在这般温润好说话。大家都觉得只是倾音殿下单相思呢。”她又看了眼我表情,安慰道,“就算真有什么,倾音殿下也已消散三百多载,尊上你呢这么两年那些轰轰烈烈的情史却不止一段,谁没点过去呢,反正结果,若淮神君现在是陪在你身边的。”
我又灌了口冷茶,扯了扯嘴角:“谁说不是呢。”
见我这样说,染蕲面上松了些,又见我一口一口灌茶,犹豫道:“尊上,这要入夜了,你喝这么多茶,今夜又是预备不睡了吗。”
我站起身,至窗边看着灼灼而盛的梧桐花,道:“来了这么久,都没喝过你们梧桐乡极负盛名的千日醉。看着吾乐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也该回青冥了。”
染蕲直起身子来看我,一惊:“这就画好了,设成功了?”
我扯了扯嘴角,眯着眼在看随风成卷的花雨:“花枝东流水西流,咫尺天涯两处愁。”
染蕲听罢,从案边离开挪到我身侧,似觉得我这模样挺令人费解的,她犹豫道:“尊上,你竟这样喜欢若淮神君,连他的过去都这样介意?”她复而调侃道,“假使若淮神君是你这性子,听着你那些事,只怕天天都要愁一愁了。”
我侧头带笑看她:“想找个借口喝你们点千日醉,谁知道你这么不解风情,寻常我说到这,都应该主动捧出来慰藉我之伤情了。”
染蕲恍然大悟,继而有了一丝惭愧:“哎呀,尊上你早说嘛。”她摆了摆手,“我就说你不是那拘泥于儿女情长之事的人。”她撩着袖子出门去了,“你等着!”
有时候酒量太好,不是个好事。梧桐乡酿出的千日醉并不怎么醉人。我这越喝越清醒,越喝越冷静,真是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染蕲已趴在案上睡得正酣了。一轮皎皎银乌悬于梧桐繁花之间,雨帘帷幕之中,靛蓝深色里好似一片会浮动的玉带。
凄风冷月,繁花流水,是个很适合品酒的景致。只是这酒不论灌多少下去,好似都不会让我身上起什么温度,反而越喝越冷了。
我将最后一口倒进嘴里,打了个哆嗦,扶额告诫自己:“只这一夜。”我低声道,“今夜过后,收回你那些心思,你已得到很多,再不要去招惹人家。”
我抬手去拿另一侧未开封的酒坛,一只手稳稳按住了。我抬头一看,红袍的青年站在夜色里,月色洒了他一身清辉,反而透出玫瑰的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