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先看见的是丁火小铺的梁。木梁很旧,灯影很轻,鼻尖却先闻到一股潮气,凉凉的,像刚下过一场很细的小雨。
我眨了眨眼,偏过头。
先看见一只手。修长,冷白,正搭在我腕上,搭得很稳,像我只要再散一点,他就能立刻把我按回去。再往上,是水沉渊。他坐在榻边,还是那张冷得很有道理的脸,眼下却压着一点淡淡的倦色。那点倦挂在他脸上,没把人压暗,反倒让那双眼更深了,像水压得太久,终于肯浮一点光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边先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醒了?"
我转头。炎曜辰正靠在窗边,还是那身绛金长袍,领口半敞,锁骨往下那片心口压着半轮烈阳神印,像一颗活太阳被他随手塞进了衣襟。晨光一照,那道神印顺着他的呼吸轻轻亮一下,连那一片肤色都像带着热。
他长得真是很过分。眉骨高,眼尾挑,瞳色最深处压着一圈熔开的赤,像金水里沉着火。人站在窗边,整片光都像先落到他身上,再往外散。灯瑶是夜里那一点会呼吸的星火,他是白昼里正午的太阳。盛,亮,还很会烦人。
我喉咙有点干,张嘴先挤出一句:"……没死"
炎曜辰笑了。"差一点。"
石安站在柜台边,闻言松了口气。"你睡了很久。"
我撑着想坐起来,胸口一下发空,水沉渊手上一压。"别动。"
这时,榻尾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小小的,软软的,眼睛圆圆的。"你终于醒啦。"
我低头一看,差点被可爱得噎一下。幽漪正抱着那把浅青小伞蹲在榻尾,像只刚从雨里捞上来的团子,两个圆圆的小髻,发尾还湿着,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真像春天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样子。她伸手,往我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凉丝丝的。"我给你压过火啦,你现在不烫了。"
我怔了一下。"……谢谢"
她立刻笑了。"那你要记得给我礼物哦!"
炎曜辰在旁边嗤了一声。"她刚从巳容器境里捞出来,脑子还没转匀,你少逗她。"
幽漪鼓了鼓脸。"我哪有,我明明很认真。"
石安默默低头,啊,怎么还事这么可爱。
我看了一圈,脑子终于慢慢捞起来一点。巳容器,幻境,午火,灯瑶,最后那场烧透九重天的火雨。我喉咙动了动。
"我想问个事。"
我看着水沉渊。
"我到底是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下。水沉渊没立刻答,只垂眼看了看我腕上的珠子,那颗珠子安安静静贴在皮肤上,裂纹比以前修复了很多。可我现在看它,心里已经不太一样了。
终于,他开口。
"天干为神,地支为器,十天干分阴阳,地支也分,阳天干驾阳器,阴天干驾阴器,越界强取,就会乱。"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笔早就记好的旧账。"午火,是丙火所辖之器。外阳,里头却锁着一缕丁火本心。"
炎曜辰倚着窗,懒洋洋补了一句:"天道,就是要搞这些别扭事儿。"
水沉渊没理他,只看着我。"你手腕上的珠子是午火碎片"
我一下明白了。"所以我看见午火碎的时候会疼,所以炎曜辰靠近我,我会想靠过去。"
"这不是很正常?"炎曜辰先笑了。"午火认主,它本来就亲我。"
水沉渊眼神一冷。"闭嘴。"
"怎么,我说错了?"
幽漪举起手,小声但很积极地补了一句:"没错呀,她刚才在幻境里,是先抱的炎曜辰。"
水沉渊:"……"
我:"……"
炎曜辰靠在窗边,心情一下好了。"你看,连小雨精都知道。"
我躺在那儿,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唐。
"行,懂了,我有午火的碎片"
"但我是林星火!"
我盯着水沉渊,一字一句,坚定的说。
水沉渊看着我。"嗯。"
就一个字,可我心口却莫名松了一下。
我偏过头看他,又想起幻境里那一幕一幕。小轩窗,凤冠,极北荒原,焚天台,他看灯瑶的眼神,抱住灯瑶时发抖的手,跪在火里一把一把去抓那些碎珠和星火。我沉默了两息,然后尽量让自己说得轻松一点。
"还有一件事。"
"说。"
我看着他。"你挺喜欢灯瑶啊"
屋里顿时更静了。石安把头低下去了一点,幽漪睁圆了眼。
炎曜辰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不长,却很有意思。他从窗边直起身,看了水沉渊一眼,又看了看我,慢悠悠开口。
"他何止喜欢。"
"灯瑶碎的那天,他一个人在归墟里跪了三天,三天没出来,我们谁都进不去。"
屋里更静了。幽漪低下头,小手悄悄攥了攥那把浅青小伞,没说话。石安站在柜台边,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