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这些精致的细节,都被她那双眼睛所夺去。
那是一双……淡蓝色的眼睛。
不是天空的湛蓝,不是湖水的幽蓝,而是一种极其浅淡、近乎银灰的冰蓝色。瞳仁清澈得仿佛不染一丝尘埃,却又深邃得像封存了万载寒冰的湖心。此刻,这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缓缓地扫过围拢过来的山谷族人,目光所及之处,原本的好奇私语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祈求,甚至没有太多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广袤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在确认着什么般的审视。
她的美丽是毋庸置疑的,但那是一种非人的、带着距离和寒意的美丽,像雪山之巅偶然绽放的冰莲,或是博物馆玻璃柜中沉睡的古董人偶,美则美矣,却缺乏鲜活的生命暖意。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的伊萨尔身上短暂停留,掠过他祭司袍的样式和额前的印记,冰蓝色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快得像是错觉。然后,她的视线移动,落在了稍远处的林蔚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林蔚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上。
那一刻,林蔚清晰地看到,那双冰蓝色眼眸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极遥远的回忆被勾起,又像是对照印证了什么——悄然浮现,随即又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最后,她的目光扫过哈里克,在他腰间鼓胀的皮袋和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刀上停顿了一瞬,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
整个聚落一片寂静,只有晚风拂过藤蔓的沙沙声。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与她的人一样,清冷、平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吐字清晰却疏离:“我追寻传说中‘初言之泉’的微光而来,途经此地。天色已晚,可否容我暂歇一夜?”她的语言,与山谷的口音有些微差异,更古老,更书面化,但所有人都能听懂。
伊萨尔上前一步,作为此地实际的主事者,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带着审慎:“远方来的旅人,晨露山谷欢迎守礼的过客。我是伊萨尔,这里的星语者。请问如何称呼?”
女人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伊萨尔,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音节:“白玥。” 发音简洁,没有更多解释。
“白玥……”伊萨尔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艾尔玛婆婆会为你安排住处。山谷近日水源复苏,食物还算充足。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旅人为何追寻那虚无缥缈的‘泉眼’传说?”
白玥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那里,最后一缕霞光正沉入山脊,天空开始呈现深邃的墨蓝。“虚无缥缈吗?”她轻声反问,声音飘忽得像叹息,“也许吧。但我看到的‘微光’,并非虚幻。”她没有具体解释看到了什么,转而道,“我只是一个寻找答案的流浪者,不会停留太久,也不会带来纷扰。请放心。”
她的态度坦然,话语却留有余地。伊萨尔没有继续追问,示意一位族人带她去艾尔玛那里。
白玥再次微微颔首致意,重新拉起风帽,遮住了那头黯淡的淡金发和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跟随引路人,朝艾尔玛洞穴的方向走去。她经过林蔚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林蔚却感到,一道冰凉的、几乎实质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低低响起,充满了对这个突然出现、气质迥异的美丽女流浪者的好奇与猜测。
哈里克不知何时凑到了林蔚身边,翡翠眼眸望着白玥消失的方向,摸着下巴,用一种玩味的语气低声说:“啧,这下可热闹了。一个黑头发的小蘑菇还没搞清楚,又来一个冰眼睛的‘寻光者’。咱们这山谷,最近风水是不是有点特别?”
林蔚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望着白玥离去的背影,心中那关于“守忆者”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这个神秘女人的出现,缠绕得更加紧密。那淡蓝色的眼睛,那非人的美丽,那追寻“泉眼微光”的说法,还有看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
这个名叫白玥的女人,绝不简单。她的到来,恐怕不是偶然。而这刚刚恢复平静的山谷,或许又将因为新的变数,而泛起难以预料的涟漪。
伊萨尔站在原地,望着白玥离开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如水,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警惕与思量。
夜幕降临,星光初现。山谷的夜晚,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似乎平添了几分幽深莫测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