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跃死亡的科技让她永远留在了这个年纪,也永远留在了这个虚拟的禅意花园中。
玛德琳和RK800前后脚踏上细长的小船。
出于谨慎,玛德琳主动和阿曼达坐在靠近船头的一侧,让康纳坐在对面拨动船桨。
小船慢慢地划开平静的水面,两岸倒影向后驶去。
“下午好,玛德琳,康纳。”阿曼达的语调平缓,“刚才的任务你们完成得不错。”
不是面对玛德琳,RK800语调比她更平静:“这是我应该做的。”
阿曼达紧绷的神情流露出一丝满意,她转向身旁的年轻员工:“玛德琳,你作为康纳的基线调查员,这些天来是否有所收获?”
“当然。”玛德琳控制着神情,“RK800很优秀,但还存在着一些需要优化的地方。”
“噢?”阿曼达感兴趣,“你觉得他有异常情况吗?”
仿生人低垂的眉眼慢慢抬起,在此刻看向了自己的调查员。
树影纷纷,小船行到了两岸柳树簇拥的路段,此刻柔软茂盛的柳枝向下垂落形成天然的拱门,阳光透过其中在水面洒下光斑,也落在康纳的面庞。
那张苍白又英俊的面孔没有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玛德琳的心中冒出一股冲动,她突然很想伸出手去,与仿生人那双艺术品般冰冷的双手交握。
这并不是恰当的时机,阿曼达正在仔细地观察他们。
玛德琳轻轻摇头:“没有异常,我说的优化是指功能设置。”
“很好。”阿曼达点头。
因为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阿曼达在强调了RK800 的重要性和消灭异常仿生人如何重要后,很快离线了。
禅意花园很快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听到微风拂过树叶花朵的簌簌响声,连船桨拨动水波的声音也消失了。
玛德琳感到有些疲倦。
“玛德琳。”
康纳的声音,玛德琳看向他:“怎么了?”
RK800左右轻轻偏动脑袋观察调查员,开口问道:“你不高兴吗?”
“我表现出来了吗?”玛德琳有些惊讶。
“面部分析确实显示你的心情平稳,但我感觉……”仿生人自己都有些困惑,他的仿生瞳孔中飞速闪过数据,他眨眨眼,“或许是我的分析组件哪里出了错。”
“不是的。”
玛德琳倾身靠近他,伸出双手将仿生人的手拢在自己的手掌中,她的手比仿生人的手小了一圈,只能盖住RK800的部分手背。
RK800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贴合的双手上,他的调查员有着精致纤细的人类骨骼,骨骼上附着着无暇洁白的皮肉,这双白雪般的手也不例外。
柔软地、轻盈地却热烈地、珍重地试图握住他那双冰冷的仿生机械。
手的主人语调轻轻:“我只是有点累,阿曼达有些严厉。”
“那下一次我来回答。”仿生人认真道,“玛德琳不用和她说话。”
玛德琳忍俊不禁:“那麻烦会更多,阿曼达会开除我,再把你召回模控生命洗脑。”
“……”
RK800极其聪明,他立刻想通了关节:“阿曼达会认为我是异常仿生人。”
玛德琳微笑着看着他:“那你是吗?”
康纳的指示灯闪烁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调查员的问题。
多么聪明却又多么笨拙呀。
“康纳。”
人类抓住他的手顺势坐在他身边,又露出那种那他的核心数据横冲直撞的笑容:“不要害怕,也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康纳先待在我身边吧,这些都以后再说。”
玛德琳温柔地注视RK800。
这个迟钝又敏锐的仿生人,明明人际关系学得一塌糊涂,冷漠至极只对任务一心一意,对自己自己的偏爱一点没能察觉,却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关心回护她。
用感同身受,用耐心温柔。
玛德琳松开手,心情放松地往后一躺,拍了拍身边的空余:“来躺下吗?”
小船轻轻晃动,仿生人听从调查员的命令躺了她的身边。
目光所及皆是夏日疯长的生机,头上是柳枝遮蔽却又漏下的蓝天,身下是缓慢流动穿行在睡莲丛中的小舟,两侧的树影缓慢从瞳孔中摇曳而过。
人类的声音柔和:“不知道为什么,和康纳在一起感觉好放松。”
肩上出现些微重量,康纳侧头看去,他的调查员第二次依偎在他的肩头,那头铂金色的长卷发依旧柔顺光泽,不过这次不同于电梯里的隐秘,而他不再觉得奇怪。
RK800停下无用的故障自检,他的指示灯也不再疯狂地闪烁,反而停滞在了危险的红色。
奇怪的痛感再次涌上核心,仿生人凝视着调查员的侧脸,那里金色的发丝遮盖了柔软雪白的脸颊。
他居然渴望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些蛋白质细丝,露出调查员爱笑的脸颊来。
这是错误的指令。
没有必要,没有意义。
痴痴地凝视着,发丝缝隙中玛德琳纤尘的睫毛颤动,比蝴蝶翅膀上的磷粉眼睛还要耀眼,光影在绿色的瞳孔中晃动,清澈明亮,倒影出一动不动的他。
RK800的感官撕裂,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模拟呼吸已经停止,但他却动弹不得。
“玛德琳……”
“嗯?”
仿生人迟疑着,犹豫是否要向自己的调查员发问。
自从玛德琳将他带出模控生命开始,他的疑问渐渐萌芽,后来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中,这颗看似微弱的种子却不断地茁壮生长。
玛德琳站在穿衣镜前比划衣裙,笑着问他的意见,于是一阵微风吹过种子。
玛德琳用巧克力酱在他的脸颊上画小猫胡子,然后大笑着跑开,于是一场细雨淋湿种子。
玛德琳和他并肩在房屋后的林间小道散步,她的红丝绒发带被勾在树枝上,头发凌乱垮着脸向他求助,于是一束阳光照耀种子。
种子不再是种子,它开始疯长,在RK800荒芜苍白的内心病毒式地快速繁衍,贫瘠的土地很快长满了蓬勃草叶和瑰丽鲜花。
太多太多的情意,太近太近的距离。
那些陌生透明的东西降临在这个懵懂又冷酷的仿生人头上,轻盈飘渺,现在的他还无法参透。
RK800无数次思考,无数次以沉默向玛德琳寻求答案。
——[你对所有的仿生人,都这样吗?]
他胸膛中的核心是人类科技最尖端的存在,他无数电子神经元组成的大脑运行速度快到许多人类无法想象,但是即使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如同侦察案件一般,在抽丝拨茧中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仿生人甚至觉得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还是下次再问,或者我根本不需要答案,RK800想,因为这根本与完成任务毫无关联。
仿生人眨了眨眼睛,他试图解释这种本不该出现在机器身上的犹豫不决,但他发现自己的担心如此多余。
“康纳。”他的调查员语调轻轻,安抚道,“没关系的,慢慢来。”
仿生人的内里本是钛金属和无数细微电路组成,但此刻RK800觉得它们都在缓慢又坚定地融化,汇聚流向玛德琳。
这感觉对他而言太奇怪了,但是他却并不想阻止,他完全放弃了自检,沉默半响:“我也一样。”
玛德琳不解:“什么一样?”
“和你在一起……”
仿生人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和玛德琳在一起,他便不再不停地分析周围的环境,无休止地构建分解事物组成,他只需要静静地停伫在玛德琳身边。
等待认为,接受任务,完成任务,玛德琳是他单调灰白时间中的唯一波澜和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