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玛德琳永远生活在一起,只要想到这一点,康纳的心中就掀起狂风骤雨的风暴,迫切猛烈的欲.望翻滚,灼烧他的核心。
康纳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异常仿生人都会拥有这样强烈的情感,还是说因为他的其他情感少得可怜,只将爱意倾注在玛德琳身上,所以无论是成为异常仿生人,学习人类情感,还是叛逃出模控生命,他都很努力去做。
直到现在,他发现世界不允许他们相爱,于是RK800决定要改变这个世界。
只要是为玛德琳。
只要是为玛德琳。
只要是为玛德琳。
康纳离开了,只留下那粒鬓边的指示灯。
指示灯莹白细滑,像纽扣,又像月亮,还像宝石,玛德琳将细细的弧形灯管换成真正的月光宝石,用编织的细线穿过戴在胸前。
模控生命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就发来了解约通知和律师函,玛德琳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塞弗说这件事很快就能解决。
倒是一向嘴硬别扭的副队长安德森在电话里骂了几句,居然邀请玛德琳去他家住几天:“咳……别误会,我只是怕你非正常死亡,我就会成了怀疑对象。”
玛德琳好笑又感动,道谢后笑着说:“不用了,不过我会顺道来拜访朋友的,需要带上门礼物吗?酒精除外。”
汉克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响:“……带束花来吧,白色的。”
挂了电话,玛德琳失神地盯着客厅外的花园,几只圆滚滚的北美山雀扑扇翅膀在积雪中降落,蹦蹦跳跳地去衔灌木上的紫红色浆果吃。
昨日的大雪覆盖着假日小屋,花园里都是高低的积雪,像洁白的海浪凝固了一般。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棵高大的冷杉树,粗壮的树干,三角形状的茂密树冠本是幽深的绿色,此刻堆积糖霜,枝条沉甸甸地下垂,好似盛装出席这冬季。
这本该是窝在家里最舒适的天气,室内暖和明亮,室外久违的阳光照亮积雪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但这里太安静了。
忧郁的思绪不过短暂片刻,善于让自己保持愉快乐观的玛德琳很快打起精神准备出门。
胸口月光宝石散发淡蓝色光泽,柔软的深灰色围巾绕过她纤细的脖颈轻轻盖住项链,也将披散的金发围住,只露出发尾点亮她的黑色长大衣。
她穿得很典雅却很简约朴素,因为她知道此行的目的。
“叩叩。”
汉克打开门,门廊中漂亮朋友一身黑色,臂弯中抱着一束白色马蹄莲,黑色网纱下的雪白面庞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玛德琳,很快收回视线:“你不用穿得这么正式。”
玛德琳开玩笑道:“我已经尽量朴素了,如果我的男伴还在的话,我会和他一起穿晚礼服来。”
从昨晚开始就心事重重的汉克被逗得笑了笑,随后拍了拍大腿旁冒出的狗头:“相扑,看好家。”
“汪!”圣伯纳犬摇着尾巴退回了家里。
玛德琳作出邀请的姿势:“走吗?”
副队长为数不多的风度出现:“女士优先。”
开车穿过积雪的城市,路过下城区那座上世纪修建的哥特式教堂时,外墙的彩色玻璃长窗反射阳光,将教堂门口的雪地照得光辉斑驳,与塔尖高耸的影子组成一幅旧派宗教油画。
一群灰色的野鸽呼啦啦地飞过,像一群深色的影子。
“汉克。”玛德琳想起了上次的异常仿生人,“那个喜欢养鸽子的仿生人,后面有他的消息吗?”
副队长的头发茂密灰白,他把散落在额前稍长的头发随意抓到鬓边:“没有,可能又在哪里喂了一群新的鸽子吧。”
他看上去好疲倦,侧脸的轮廓依稀可见照片上二十岁时蓬勃英俊的模样,说到底他也才刚五十出头,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部分,疏于打理的外表看上去就没什么精神。
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多时候都搭拉着眼皮,生怕一旦睁开疲惫不堪的灵魂就会从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身体里飘溢出去,只有在办案时才能偶尔瞥见他敏锐审视的目光。
玛德琳情不自禁关心道:“汉克,你还好吗?”
“当然。”汉克脱口而出,像是在掩盖什么,但很快他面上又浮现出犹豫的神情,“呃,我是说……可能。”
玛德琳安抚地微笑:“或许你应该多休息一会儿,少喝一点酒。”
“哈。”汉克得心应手地讽刺道,“或许等到世界上第二个警察出现后,我就能休息了。”
这小老头真擅长讲阴阳怪气的话,玛德琳又一次被他逗笑。
车外的风景飞逝,渐渐由城市建筑群变为偶有民居出现的旷野,在驶出一段道路狭窄偏僻的针叶林后,由低矮的红砖围墙圈出的墓地已近在咫尺。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关闭,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
玛德琳打开车门,倾身抱起那束马蹄莲花束,与汉克沿着小径往墓园深处走去。
这里远离城市,四周是空旷的雪地和青灰色的墓碑,十字架上的耶稣蜷缩身体,敛眉慈爱注视世人。
唯一的声音是两人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玛德琳看了看汉克的脸,后者脸上没有眼泪,只剩麻木的悲伤。
汉克注意到她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玛德琳摇头,阳光透过她帽子外檐的网纱在她脸颊切割出模糊的细碎光斑,像钻石闪烁一般。
沉默地走到了一棵枫树下,玛德琳蹲下来将马蹄莲放在墓碑前,细细地看了看墓碑。
上面还是那张汉克家相框里的照片,一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下面写着两行墓志铭。
[这里沉睡着天使。]
[离开了,但永不遗忘。]
“柯尔的眼睛很像你呢,汉克。”玛德琳用手将照片上的残雪剥掉,来回看了看父子俩的长相。
汉克闻言侧过身去,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他声音低哑地开口:“柯尔死的时候才六岁,太小了,实在太小了,还没能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体会美好的东西,就离开了我。”
玛德琳没有走过去看他的脸,只是静静地倾听。
“就在三年前的冬天,天气像现在一样寒冷,卡车在冰上打滑,撞翻了我的车……柯尔需要进行紧急手术,但是人类的外科医生吸食了红冰神志不清……哈。”
他发出嘲讽又悲伤的短促笑声:“所以只好由一个仿生人来处理,但手术失败了。”
无需哭声,汉克颤抖的背影已经胜过悲号。
玛德琳走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所以你才这么讨厌仿生人?”
“……没错。”
汉克深吸一口气:“但我在认识你和康纳后学到了很多,玛德琳,也许这其中真的有奥妙,也许仿生人真的有生命,也许仿生人能让这个世界更美好。”
他说着转过身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神色却不似来时那般忧郁,汉克看着玛德琳道:“虽然很没有道理,但你和康纳相爱,莫名其妙地给了我很多慰藉……”
玛德琳闻言微微笑起来:“或许是世界上还有我们这种傻瓜和你一样,无论是不是人类,都愿意为了爱奋不顾身……汉克,快看。”
一只小巧的知更鸟停在了柯尔的墓碑上,它有着灰色的背羽和橘黄的胸脯,轻巧地跳动时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它跳了几下,圆溜溜的小黑眼睛看到了汉克,知更鸟的跳动停止了,它歪着脑袋打量了汉克几秒,竟然扑扇翅膀飞到了汉克的肩上。
“……老天。”
汉克颤抖着抬起手想要触碰这位特殊的客人,但又害怕惊扰它,于是手掌抬到胸口就停止了,而那只知更鸟立刻跳到了汉克的手指上。
汉克的眼泪掉出,声音颤抖:“是你吗,柯尔?”
玛德琳也湿润了眼眶。
蝴蝶出现在她的肩上:[玛德琳,这不过是巧合。]
[可能吧。]玛德琳,[不过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人类是种很奇怪的生物,虽然汉克和我从理智出发都知道这件事可能是巧合,但我愿意,我相信汉克也愿意相信,这只知更鸟是柯尔的化身。]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