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仿生人抬手摸了摸帽子,不动声色道,“玛德琳做给我的,我都说了我不会冷了,但她说看上去和我很搭,是吗?”
会议室里的仿生人脸色精彩。
乔什是耶利哥核心团里最沉默的一个,此时听到点头:“虽然看上去有些可笑,但作为仿生人的我们,不是谁都能有人愿意为他织一顶帽子。”
会议室沉默下来。
“第一,这不可笑。”完全缺少人情世故这根弦,RK800站起来向外走,“第二,我想走了。”
玛德琳说了,当要表述自己的意愿是,用祈使句会显得很礼貌。
马库斯的无奈变成头疼:“但是今晚的会谈很重要……”
RK800继续礼貌:“我说了,我想走了。”
他的祈使句完全就像命令一样,声音不大但很锋利,好像一出口就必然会实现。
“……”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即使RK800戴着一顶与他格格不入的帽子,但他真正展露真实面貌时,只需要很小的一部分,就会使人感到极大的压迫感。
马库斯没办法,只好使用绝招,他将神经连上网络拨打电话。
康纳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并探出拦截,但那边立刻接通了,随着一声“喂”外放在会议室,仿生人停下了攻势。
“喂,马库斯。”年轻的人类女性声音响起,轻快又清亮。
马库斯顿了一下:“玛德琳。”
“怎么了?”那边的声音逐渐染上笑意,“不会是康纳又闹小孩子脾气了吧?”
刚刚趾高气昂往外走的RK800变成靠在墙角的小狗,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边听到了,语调变得像哄小孩子一样:“康纳,要力所能及地帮助自己的同伴噢,这些事对你来说肯定是小菜一碟吧。”
仿生人:“嗯。”
“那我等你回来,到时候要给我讲讲今天的工作内容噢。”
仿生人:“嗯。”
“那宝贝拜拜,对了,马库斯,要拜托你多照顾一下康纳。”
看着被喊“宝贝”就像喝了迷魂汤一样的仿生人乖乖走回座位坐下,马库斯深感人类的厉害(?),答应后切断了通话。
“马库斯。”
马库斯:“?”
“今天的工作是什么?立即开始。”
马库斯:“……”
有现存唯一的RK800坐镇,在联合国大厦举行的会谈进行得很顺利。
并不是马库斯夸张,是作为目前迭代革.命唯一成功的仿生人,康纳的能力远超金海谈判前人类研发出来的最新型机器人。
深不可测的力量带来了未知的恐惧。
从华盛顿赶来的国务卿带来了总统和平的橄榄枝,人类与仿生人的博弈与共存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题。
不过RK800并不关心这些。
天色暗淡,他正坐在自动驾驶轿车内向家靠近。
室外温度11.3摄氏度,雨夹雪,西北风三级,紫外线指数弱。
康纳的视线移动落在车窗外,飞驰的景色伴随着无数数据从他的仿生眼珠中掠过,对人类而言难以看清的数据,对他而言如同慢放的镜头。
有人说,人类如果学习哲学太深入就会发疯,因为看得太透彻,世界遍了无生趣,没有意义。
仿生人不需要学习哲学,但当他的能力太过强大,世界的一切在他面前即是透明。
世界是黑白的。
可以看到色彩,但色彩无用,可用深浅代替。
世界是构解的。
事物客观存在,万事万物都有数据,解构分离或组合拼凑。
然而康纳没有发疯。
不是因为他没有学习哲学,而是因为他的世界不是全然黑白,也有人类无法构解。
——玛德琳。
缤纷的,明亮的,温暖的。
闪烁着,狂乱着,涟漪着。
如同康纳唯一做过的那个梦境一般,黑白冰冷的世界背景中,玛德琳蝴蝶一般翩然而至。
脚步轻盈地旋转,铂金色长发飞扬,她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明亮温和,然后笑着靠近他,带着蔓延的色彩。
在看到玛德琳时,那些数据从不作乱。
玛德琳就是玛德琳。
无需分析长短轻重,无需探寻深意暗示,康纳感觉自己既不是仿生人,也并不向人类靠近,他只是他而已。
因为玛德琳认为他是康纳。
假日小屋的红色房顶在视野中出现,康纳想起了一个玛德琳捉弄他的笑话。
在重逢的那个夜晚,他和玛德琳回到家中。
室内灯光明亮,门口的古董玄关桌上倒吊着那束跳舞蝴蝶兰的干花花束,借着明亮的灯光,玛德琳背着手又歪着头绕着康纳走了一圈。
她观察得很仔细,最后唇角翘起在康纳面前站定。
她故意开玩笑:“康纳,你的头发没长长呢。”
多么轻松又饱满的爱。
RK800的核心颤动,表面温顺地接受了这个笑话,然而实际上他的禅意花园已然掀起狂风暴雨。
他想,现在要求接吻的话,玛德琳会答应吗?
……
将自动驾驶车辆的车门关好,RK800踏上了门前花园的弯曲小径。
头顶的藤曼垂下弯叶柔枝,月光透过缝隙投出斑驳光影,将仿生人英俊的脸照得暧昧不明,但他的身体那么高挑结实,神情那么冷淡。
比死神还要具有压迫感。
直到那扇挂有圣诞花环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探出他恋人那张雪白又笑盈盈的脸庞。
仿生人肉眼可见地融化了。
玛德琳笑着向他跑去,踏着拖鞋投入仿生人的怀抱中:“康纳,你回来啦。”
“是的,玛德琳。”
康纳微微倾身环抱住人类恋人。
他想,现在提出接吻的话,玛德琳会同意吗?
但是如同一星期前那样,他并未说出口。
月光下,细雪中,他抱着玛德琳走入家中。
他想,总有一天会问出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