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去县衙就是要说明原由,请求县官酌情处理。她想得很好,但是现实给了她一耳光。连县官的面都没见到,她就被一个常去蜜水村收税的衙役认出来了。
然后姑娘就被送回了蜜水村。
村里的人都骂她蠢,骂她有好日子不过。
姜晗听着,觉得他们都疯了。
那姑娘忍受了那么久,计划了那么久,离成功只差一步。
一步,便再无生路。
前人之鉴,姜晗不敢赌。
走进村子,焦臭味在空气中飘荡,到处都是可怕的尸体。
烧死的、被烟呛死的、被篱笆尖戳死的、被踩死的……
若是在前世,这恐怖的场景定会让人做噩梦。
此时此刻,姜晗却目光平静,走过一具具尸身,扒开一具具尸骸,在一个大水缸前,找到了母亲。
她死死抱住另一具尸体的双腿,而被抱住双腿的尸体的双手扒住水缸的边沿。
村中的尸体几乎都面目全非,但是姜晗第一眼就认出了母亲。
或许是因为血脉连心,或许是因为她看出来了,这具遗体生前的决绝。
她猜测,那被母亲抱住的尸体,很可能是冯大。他想躲进水缸求生,但母亲没有给他机会。
其实母亲不拖住他,他也活不了,因为水缸里的水早就结了厚厚的冰。
姜晗想要分开两具尸体,但是尸体僵硬如石膏,根本分不开。
无奈,她找来锯子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成功。
过程中,姜晗万般小心,没有损坏母亲的遗体。
走遍村庄,幸运地找到了一辆没有被大火烧毁的板车。破烂不堪,勉强能用。
将母亲的遗体搬上板车,又到村子里的一口枯井旁挖出一具骨骸。
这具骨骸是姜晗这辈子的亲姐姐。
姐姐死后被村子里的人扔到了水沟里。
女孩儿不被允许葬祖坟。
母亲和自己只能趁夜匆匆挖了个坑,将姐姐埋在枯井旁。
她们连碑都不敢立,就怕村里的人发现后毁了。
做完这一切,姜晗拿了自己用顺手的冰镩子,又跑到村里的一处猪圈去。
姜晗当然不是去找土猪肉的,去猪圈完全是因为角落砖石旁的土里,埋着自己的存款。
九枚铜板。
种花家人,基因自带存钱天赋。
然而作为一个穿越女,七年就攒了九枚铜板,也是绝无仅有了。
破破烂烂的鬼地方,半文钱都看得跟万贯家财似的。
九文钱,不仅冒着生命危险,还抵御着精神折磨。
因为猪圈和粪坑是建一块儿的。
存钱存到粪坑旁,世上还有比她更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吗?
就这儿,姜晗还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了。偏偏又不敢经常去检查,就怕有人察觉。
忍着臭味挖开土和砖块,很好,钱还在。
姜晗将九文钱分别藏进衣服里面一左一右两个口袋里,可惜没找到针线,不然把口袋缝上更保险一些。
其实她知道,村子其他地方翻找一下,肯定还能找到些银钱。然而,她拿得动,藏不了。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和破洞,内里两个口袋还是从前自己为了以防万一缝的。
而且比起钱,姜晗更希望找到些吃的。
她运气不错,找到了两块边缘焦黑的烙饼,一点生米和一小块腊肉。
这都是好东西。穿越后,她哪吃过腊肉啊?
在村长家找到一块没被完全烧毁的床单,姜晗撕下一块布片,包起食物,打了个结,藏进怀里。
一切准备完毕,姜晗拉着板车,吃力地向村外走去。
突然,她的右脚被抓住。
“啊!”姜晗吓了一跳,低头看去,是一个烧伤严重的孩子。
从他没完全烧坏的脸部皮肉上,她认出来了,这是今生的亲弟弟。他和她一样,都是母亲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他也和冯大一样,对母亲呼来喝去。姜晗被他用石子打过,被他用脚踩过,母亲也被他用石子打过,也被他用脚踩过。看着姜晗挨打,他哈哈大笑,看着母亲挨打,他直呼好玩。
“救……救我……姐……姐姐。”
姜晗冷冷看着他。
男孩儿的双目中尽是乞求。
姜晗冷冷地抽出脚,拉着板车,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折磨了自己七年的地方……
走出村外五十里左右,看到一座山,叫什么山,她不知道。
姜晗在山脚挖了两个简陋的土坑,将母亲和姐姐的遗体置入其中。
破烂的板车上,有块木板摇摇欲坠,姜晗掰下它,分成两半,找了一块有尖锐棱角的石头,在上头分别写道:“先妣露朝云之墓,女姜晗立。先姊露萦碧墓,妹姜晗立。”
知道母亲的名字,是因为姜晗曾经看到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这三个字。
这个世界的文字就是前世的繁体字,基因自带繁简转换的姜晗还是能认出不少的。这算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自己不是纯粹的文盲。
“娘,这是你的名字吗?”
当时回应姜晗的,是母亲无声的泪水。
萦碧,是母亲给起姐姐的名字。母亲也给姜晗起了个名字,叫萦心。然而在姜晗心中,她认同的,始终是姜晗。
“抱歉,娘,我还是用了自己的姓名给您和姐姐立碑。可是,不管我姓甚名谁,我依然是您的小萦心。我是个无能之人,无法带娘走得太远。但姜晗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还有姐姐,真正远离这里。”
姜晗对母亲的坟磕了三个头,握紧了平安扣,“我会找到你的家人,还有当年害你的人。”
字字铿锵,目光灼灼。
然而自己能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