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的墓在烁京西郊外,门房一早套了马车,放上了软茵褥,熏过熏香,另牵一车装好祭品纸钱等等。
沈妆上车时扫了一眼随行仆从,竟有十余人之众,而且个个精壮,应都是习武不凡的。这阵仗不像扫墓,倒像要去哪里寻仇。
她在脑中搜寻一番,记不起前世今日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应是与她无关,所以未曾特别留心吧。
既与她无关,她便也懒得操心,如常上了马车,卷起车窗帘子,伸长脖颈张望,寻找唤作“是云”的所在。
檀京肃只以为她好奇烁京风光,并未多问,亦张望着窗外,神色凝重,警惕留意着过往行人。
沈妆寻了一路,始终未见哪家铺子有“是云”二字,眼中蒙了层淡淡的失望。
出了西城门便是郊野,再无商铺,她便靠着车板坐下,闭目养神了。
从前她年年跟着檀京肃来给李氏扫墓,每回檀京肃都会在墓碑前跪很久,她只能陪他跪着,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也不敢挠,起身的时候膝盖都打不直。若不是为了出门一趟,她才不情愿来受这份罪。
马车停稳后,檀京肃先下了车。
沈妆双手提着裙摆正欲往下跳,一只厚大的手掌伸到她眼前。区区马车何须相扶,可他既伸手了也不好抚了人家的好意。
沈妆搭着他的手,轻盈旋身跃下马车,抻开双臂舒了舒筋骨。在府里关了几日,实在憋闷。
虽刚二月,地上已生了茵茵绿色,望之令人心胸一畅。
檀京肃领她到李氏墓前,郑重向李氏介绍她。
沈妆接过他递来的香,诚心拜祭,然后熟练地跪到蒲团上。
奇的是今日檀京肃并未久跪,只过片刻便起了身。沈妆不解地抬头望他,依旧跪着没动,直到他伸手扶她起身时,她才站直起来。
“要走了吗?”沈妆惑然。
檀京肃嗯了一声,道:“今日且先回吧,改日我自己再来一趟。”
沈妆觉得他今日古怪,正欲问时,便听见一阵马蹄声渐近。抬眼望去,一个衣着华贵、手持长戟的少年策马而来,他左眼以革布遮掩,右眼怒得发红,一看便是来寻仇的。
想来烁京城里独眼的贵公子并不多,能来寻仇的,更是只有兴国公家那个被她阿兄伤了眼的金盛彧了。
“倒是个有胆识的。”檀京肃料到兴国公家会为金兰岫之事来寻沈妆的麻烦,但并没料到金盛彧会单人匹马来。
早知如此,他也不必严阵以待了。
他沉了沉眉,如此反倒不好办了。金盛彧那点拳脚,他这些护卫随便挑一个出去都算欺负人了。
见金盛彧策马的姿势松软无力,沈妆料想他武艺平平,歪头问檀京肃道:“我若与他单挑,你以为谁能胜?”
既然人家是冲她来的,她若是缩在檀京肃后头,岂不丢了沈家脸面。
檀京肃眉尾微动,挑起淡淡笑意:“自是我夫人胜。”他不曾见识过沈妆的功夫,但即便沈妆打不过,有他在旁,金盛彧也绝伤不了她分毫。
沈妆摩拳擦掌,唤人将她的傲雪银枪取来。她练了多年枪法,只同阿兄切磋过,阿兄自是收着力道让她,论起来她从未真正与人较量过。
金盛彧下了马,提着长戟气势汹汹指向檀京肃:“定平侯,此女辱我幺妹,今日我要削她之发,替妹报仇。望汝识趣,莫要阻拦!”
檀京肃闻言,环抱起双臂往旁侧移了一步。
金盛彧以为檀京肃畏惧得罪兴国公府,得意嗤笑,又将戟尖转向沈妆:“你若向我幺妹下跪认错,自剔一眉,我可饶你。”
他一副盛气凌人之态,并不以为沈妆一介女流,凭那样一把毫无气势的银枪就可以与自己抗衡。
沈妆也不怯他,银枪立地,道:“你我单挑,若是你赢了,削发削眉随你。若是我赢了,不必你跪下认错,往后你们兄妹见了我绕着走就行。”
金盛彧仰天嗤笑一声,他打不过沈戬,难道还打不过沈妆?
一旁的檀京肃道了句“点到为止,莫伤人性命”,金盛彧以为是说给自己听的,答了句“我不杀女流之辈”。
言罢,晃着戟刀朝沈妆耳侧秀发而来,沈妆挥起银枪头抵上戟刀,一缠一拨,柔中带刚,金盛彧未料到她确有些身手,奋力抵抗却比不过银枪灵巧,连连退了几步。
趁他慌乱之时,沈妆寻隙突进,枪杆重击金盛彧手腕,将他的长戟打落,银枪头指向他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