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褚亥偏头看她,似乎意识到什么,默默蜷缩起来,环抱住双膝。这个姿势会让肚子上倒钩造成的伤,再度绷开。
林在水瞥了一眼,没有阻止,“为什么非得杀了他?”
“没有原因。”褚亥的脸融化在暖黄色烛火中,“你又为何爱他至此?”
他这个问题将林在水想说的一切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这让她生气,“哪怕你知道他死了没用。我会救他,也还是要杀?无用功做起来很高兴吗?还是说,其实你也没想到解决办法?”
“是。”
林在水一愣,“什么?”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褚亥平静的样子与那日被押在皇帝床头一摸一样,有时候她会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有时候又害怕,他看起来一无所有,“我的人生,就是为毁了褚承翊而活。”
每一个字,说得与平常话无异。
如此....
林在水握紧簪子,一点点朝褚亥靠近,“我是个以和为贵的人。”
褚亥突然转过头来,吓了她一跳,“你真的可怜我吗?”
林在水撇了撇嘴。
他半张脸浸在明灭烛光中,半张脸暗,近了,能看见他眼角原是真有一颗泪痣,“其实-”
话音未落,林在水一簪子捅进了褚亥胸口。
刀一下子就捅了进去,比她想象中更软,然后戳到了一个硬块,卡住了。
她不知道心脏是不是在这儿,她不善医,可能不是。
但血顺着簪子流了出来,流进了她的手,温热的。
林在水触电般放开。
她突然感到害怕。
反派杀人时,会感到害怕吗?
褚亥咳嗽两声,一口血喷在了林在水衣服上,林在水此刻才仿佛理智回归大脑,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不是,我不是,你,我-”刀不能拔出来,血又堵不住,两只手都变得黏糊糊的,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褚亥比她镇定,打量她,伸手握住了她乱舞的手,放在了胸口中央,留下血迹,“在这儿。”
林在水感受到了心跳。
咚。
咚。
咚。
她甩开了他的手,声音哑了一瞬,立刻做下决定,“褚亥,我错了。我,我去找医生。”
她起身想走,却被褚亥死死拽住,黑色的眼睛望着她,“我已经不能动了。”他拉着她往回拽的手,二人拉扯着,他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脖子上,露出了一丝略带祈求的笑,诱导着,“我不会挣扎的。”
他想让她掐死他。
林在水顿时背脊生寒,她甚至潜意识感知到,这个人....这个疯子,一直在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结束他的生命。
极速飙升的肾上腺素让她手在发抖,大脑却无比清醒,“放手。我不杀你了,我会救你。我会救你。”
褚亥的眼睛随着她而晃动,死死不放,噼啪炸响的烛火声中,他嘴角渗血,快死了,声音却和那日在湖边一样平稳,“咳咳。为什么?”
“什么?”
“你咳咳咳,害怕了,为什么?”此刻反派的脸,比要杀了她还要可怕。
林在水瞳孔紧缩,“你是人,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我还没沦落到这一步,我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褚亥僵住的脸像死机的圆圆,沉默,又闷闷笑了一声,继而大笑,嘴角咳出血,还在笑,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人.....哈哈哈哈,我?活生生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嘴角咧开,透出一丝黑色疯狂。
林在水死死咬住唇,“放手!”
褚亥放了手,缓缓倒在床上。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任由血缓缓流出,死神爬上了床头,却还是默不作声,像早已死去的鬼魂,只是在人间飘荡,等待一个终结。
林在水心脏一紧,冲上去直接坐在他身上,一巴掌扇了上去,啪!
见褚亥疲惫地睁开眼,她盯着他,认真问,“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褚亥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你再等等....会死的。”
这说明,还来得及。
林在水如蒙大赦,一滴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本就头痛欲裂,这一放松,便乏力倒在褚亥身上,压得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林在水往旁边移了一寸。
褚亥不由得想笑,簪子扎进肉里的感觉如此清晰,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疼痛,和另一个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为什么呢,很久没有那么想笑了。
大脑还在思考,骤然间,他被紧紧地抱住了,紧得挤压到骨头的拥抱。他一时呆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进了领口。
没有哭声,只有眼泪,流了很多很多,好像永远也流不尽。
褚亥被温凉的眼泪烫伤了。
林在水充斥了他整个视野——她的体温、她身上淡淡的气味、她的眼泪、她挤压着他伤口的拥抱。
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也忘记了父母死亡时的景象,魏富势要推翻王朝的誓言,他忘记了一切,恰如忘记了那个激起他耳鸣的潜在、可怖的预感。
褚亥忍不住摩挲着林在水的长发,以往大脑中汹涌的杀意突兀消散了,他久违地感到饥饿。
但他却不想毁掉什么,反而很想留住什么,却不知道该留住什么,食指绕了绕,圈住了林在水的一根头发,他看见手指被她的头发勒紧,呼吸急促起来,舔了舔嘴唇。
林在水起身,一根头发就被褚亥拔了下来。
“痛!干什么?”
“白了。”
“哦。”
褚亥的视线从林在水害羞的侧脸,移到手中这根黑发,眸光微暗。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把头发抿进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像孩子吃糖,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