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
“铁。”母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渔夫家的孩子吧?”
“是!”
“你拿什么娶她?”
男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娶一个人需要什么。他想了想,说:“我有船!”
“船?”
“我自己修的!虽然现在还不能出海,但我等长大了,一定能出海!”
母亲看着他倔强的小样子,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行了行了,你离我家潮子远一点。”
“为什么?”
“她才不会嫁给一个小船夫。”母亲弯下腰,凑近男孩的脸,“我们要找个有钱人嫁了,你知道吗?”
男孩没说话,但他也没退。
“请你离潮子远一点,要不然——”
母亲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要不然阿姨就让男朋友打断你的腿,听到没有?”
男孩还是没有退。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母亲身后、半边脸肿起来的潮子。
潮子也在看着他。
她的脸很疼,五个指印烫得像火烧。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男孩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他帮不了她。
母亲一把拉起潮子的手。
“走。”
潮子被拖着往前走,母亲的手攥得很紧,她挣不开。她走得踉踉跄跄,一步一回头。
男孩还站在那里,站在海边,站在夕阳最后的光里。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潮子朝他笑了笑。
脸很疼,笑的时候牵扯到伤口,更疼了。但她还是笑了,露出白牙。
母亲没看见。她只顾着往前走,拖着潮子离开海边,穿过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走向酒肆的方向。
潮子一直在回头,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被土坡挡住,看不见了。
“还看什么看?”
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她的手还攥着潮子的手腕,攥得生疼。
“那小子骗你的。”
潮子没说话。
“小小年纪做什么承诺啊?他懂什么叫承诺吗?”
她们走进村子,路边的房子开始多起来。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她们——看了一眼潮子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然后缩回去了。潮子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那个陪酒女和她的野孩子,在看那个女人打出来的野种。
“我告诉你潮子,你是要嫁给有钱人的。”
母亲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潮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别看那些穷小子。一个渔夫家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在海上漂,风吹日晒,赚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
潮子还是没说话。她在想刚才那个男孩。他在海边站了很久吗?天黑了才回去吗?他回去之后,会想她吗?
酒肆到了。
那是一栋老旧的木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白天没什么人,到了晚上,会有一些男人进去,喝酒,说话,看着母亲笑。
酒肆老板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点了点头。
“回来啦?”
“嗯。”母亲应了一声,“把这孩子找回来了。”
酒肆老板弯下腰,看着潮子。他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但潮子总觉得那个笑是假的,像贴在脸上的一张皮。
他的眼睛在潮子脸上那个巴掌印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潮子,别让妈妈担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进潮子手里,“来,拿着,去吃吧。”
糖是彩色的,裹着透明的纸。潮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不喜欢这个人。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但她就是不喜欢。她见过他晚上看着母亲的样子,也见过母亲从他房间里出来,低着头,整理衣襟。
有时候,她知道母亲拿自己抵债——这个词她不懂,但她知道,当她被母亲推进那个房间,被这个男人的手摸过脸的时候,她想吐。
潮子攥着糖,走进酒肆,爬上后面那条窄窄的楼梯,钻进阁楼里。
阁楼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破柜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洞,勉强算是个窗。白天的时候,会有一点光从那个洞里透进来,让潮子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糖。
彩色的糖,裹着透明的纸。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弯下腰的样子,想起他脸上的笑。她把糖丢在地上。
糖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潮子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阁楼里很暗,只有从小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那颗糖上,让它看起来还是彩色的。
她弯下腰,把糖捡起来。
剥开透明的纸,把糖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
糖在牙齿间碎开,甜味慢慢渗出来。潮子嚼着糖,听着楼下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她在笑,是那种酒肆里的笑,和刚才在海边的笑不一样。还有男人的声音,好几个,在说话,在笑,在碰杯。
潮子坐在黑暗里,嚼着糖,听着那些声音。
她把糖咽下去,站起来。
阁楼太小了,站着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屋顶。她走到那个小洞前面,踮起脚,往外看。
外面是夜晚了,天已经黑透,只有远处几点灯火。街上没什么人。
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个男孩站在对面的草窝里,站在黑暗里,抬着头,正在看着这个小洞。
潮子笑了。
她把窗户推开一点,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男孩也挥了挥手。
潮子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也在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肿着,还疼着。但她还是在笑。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还有杯子碰撞的声音。潮子缩回手,把窗户轻轻关上。
她回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屋顶。
楼下,母亲还在笑。
阁楼里很安静。
潮子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男孩站在草窝里的样子,是他挥手的动作,是他今天在海边说的话——
“把小潮嫁给我吧!”
她笑了,在黑暗里偷偷地笑了。
脸很疼。但笑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疼了。
窗户外面,夜色很深。草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只有一个小洞的阁楼。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消失在黑暗里。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这个世界的心跳。
潮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