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晴拿纸巾擦了擦汗，长舒了口气：“还好，也就第一天疼得厉害。”

“这两天辛苦了。”

“大家都辛苦。何况这么些年，都已经过来了，习惯了。”吃完最后一口青稞饼，冯晴就着水将药服下。

“没吃饱的话，楼下还有，跟我下去拿。”

“嘿，我正想说呢。乌娜说是萧老师买的？她人呢？”

“外出吃饭去了。”

“啧啧，真可惜，难得在这儿碰上，竟然没能见上面。”

“你很想见她吗？”

“这你就错了。我是想见见队长不同于往常的样子，谁叫队长平时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一楼的大厅里，随处可见横竖摆放的担架，伤员并坐在一起，救援队员和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刚才被抬进来那对夫妻依旧吵个不停。

不知聊到什么，男的突然抬高声音：“你让大家评评理，你问问人家，我说的对不对……”

来往的医护人员露出疑惑的目光，没有理会，旁边的小女孩听得烦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主动捂住了耳朵。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这里不是给你们吵架的地方。要吵回家吵去，没人想听你们的家事。”

陈曦抬眸看向女人，微微点了下头：“梁队。”

说话的女人叫做梁婧，是县应急站的负责人，以前是市救援队出身，后来在一次任务中失去一条手臂，上级便允许她回到家乡转管理岗。陈曦协助过几次这里的救援任务，因而和她有过几面之缘。

男的愣了一下，当即不高兴了：“你什么态度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讲话……”

梁婧冷冷道：“我的话很难理解吗？那我就再重复一遍，这里——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你！”眼见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男的气得脸红脖子粗，“信不信我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

“举报、举报你态度差！”

“那就试试看，”梁婧丝毫没怵他，“需要我教你吗？顺便帮你拍个视频，发到网上。对了，也包括你刚才被抬进来时，闹着要回家的话，我想监控应该都录下来了。”

刚才还在生气的女的一听这话，连忙帮男的恳求道：“哎呀，别生气，大姐，事情没那么严重……”

谁知男的更恼火了，甩开女的手臂：“要你多事！”

女的气不打一处来：“我帮你说话，你还嫌弃上我了？就应该有人治你！”

转而又扯着梁婧念叨：“你赶紧调监控，我才不管他呢，让他一个人自生自灭……”

话没说完，就被梁婧打断：“既然这么不满意，那就离婚。”

女的脸色微变，瞬间闭上了嘴。

冯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曦给了她一个眼神，冯晴轻咳一声，及时收住了笑容。

不一会儿，女的阴沉着脸凑到男的身边，两个人窃窃私语起来，眼睛不时往梁婧身上瞟，不知在说些什么，刚刚还恨得牙痒痒的两个人，此刻又好得跟没吵过架似的。

梁婧没兴趣了解两人在说什么，转而吩咐陈曦：“一会儿吃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梁队。”

*

晚上七点。

应急站的伤员已经安排妥当，大厅内空空荡荡，一片寂静，只有个别办公室里隐约传出打电话的声音。

陈曦敲响梁婧办公室的门：“梁队。”

“进。”

陈曦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房门，抬眸的一刹，注意到墙壁上悬挂的锦旗，和桌台上摆放着的荣誉奖章。

梁婧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放回到桌上：“忙完了？”

“伤员已经分批送到各个医院了。”

“辛苦了。”

“没什么，都是应该做的。”

“应该？”梁婧轻笑，漆黑的眸子比夜色更深，“你应该做的事，在救援任务完成时就已经结束了。”

陈曦沉默了会儿，问：“梁队的意思是，我不该多事？”

梁婧答非所问：“让自己出生入死的队友跟着你辛苦，不怕她们怨你？或者我换个问法——看队友们这么辛苦，不觉得内疚吗？”

“我的队友我清楚。今天的事，没有人会后悔。”

“怎么，觉得救人一命很伟大？”

“那么梁队呢？”陈曦的目光落在后方悬挂的锦旗上，“这办公室里这么多的锦旗和奖杯，难道不是梁队过去的功勋吗？”

梁婧的心蓦然一沉。她微微眯起眼睛，注视陈曦许久，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一阵微不可察的凉风：“是啊，你说得没错……过去我也救过许多人，只是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记不清吗？

陈曦收回目光，直视向她的瞳眸。

彼此都心知肚明，那是一句谎言。

“我以为梁队也和我们一样，觉得救助伤员是一件正确的事。”

“那要看救的是些什么人，”梁婧勾起嘴角，声音冰冷，“究竟是值得救的人，还是一群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