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潮》
文/周在川
2026.02.21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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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天,潮湿闷热,人像是浮在水面上,一呼一吸,重得很。
高考结束的这天晚上,我出门太急,忘带了伞。硕大的雨点朝我头顶砸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慢下脚步去找屋檐躲雨,只是下意识地将手挡在了头顶。我知道这是无用功,该落在我头上的雨,还是会透过我的指缝之间滴落下来,但这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一点。至少,我能有个心里安慰。
我开始喘气,腹部渐渐泛上隐隐约约的疼痛感,据我以往跑八百米的经验来看,大概是快要到终点了。还不够远!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逃出来的,我不能让家里的那人找到我,否则,我这冒雨让我全身透湿的行径,可真就是无用功了。
这一切还要从英语考试终考时那场意料之外落下的暴雨说起。
好友梁雾和我不在一个考点,我没有朋友能共伞,而我那把放在教室外面的伞又不知道是被哪位同学给拿走了,于是我只好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变小一点。我看着天,心里一直在默念着“遇水则发,遇水则发”。我感觉我英语考得还算不错,或许,这场雨就是好预兆的印证吧。
我的高中,似乎在这场雨里迎来了尾声。正当我觉得此刻百无聊赖的时候,一把透明雨伞的伞沿落入了我的视线。
伴随着一道我熟悉的声音:“一起走吗?”
这把伞来得很是及时,让我不用一直被困在原地。我顺势接受了陈序舟的提议,走到了他的伞下,并轻声说了一声“谢谢”。这声道谢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他很沉默。
我家和陈序舟家离得很近,也就是说,我能毫不淋湿地回去。我们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我在心里已经对陈序舟说了一万遍谢谢了。我本想对陈序舟问一句“能不能一起回家”的,然而,当我和他一起举着伞走出学校时,我看见撑着一把大黑色长柄伞的父亲——林成山先生,正站在一棵树下。
林成山那件熨得很平整的黑色体恤衫完全遮挡不住他身上那种严肃无比的感觉,让人害怕,我看见他朝我这边轻轻一笑,便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他不是说我高考的这两天他要在外出差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正当我还在不明所以之时,林成山举着黑伞朝我走了过来。他那双皮鞋去地面碰撞发出的哒哒声让我感到很是烦躁。
我以为陈序舟会走开,然后把我自然过渡到我父亲的伞下。然而事实上,他没动一步。我余光看见他那把伞的伞沿还在朝路上的小水坑里滴着水,莫名觉得一阵心安。
还没等我开口叫林成山一声“爸”,林成山倒是先开口了:“祝贺女儿高考结束。”
这算是哪门子的祝贺?周围的父母都在捧着花,尽管还要举着伞,且那花捧的有点费劲。而林成山手上,可以称之为空无一物。或许在他看来,能回来接我下考,就是最大的祝贺。我没有想要同他分享英语试卷很简单的那种激动感觉,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对他挤了一个笑。当然,我也不是说一定要他像其他父母一样给我捧一束花过来。
“叔叔您好。”旁边的陈序舟倒是开口了,“我是——”
林成山很不礼貌地抬起手,像是在公司里面开会一样,直截了当地打断了陈序舟的话:“你是我女儿的男朋友?”
“爸!您说什么呢!?”我实在觉得尴尬,忍不住想要开口,“这只是我借我伞的同学!”
我用余光偷瞄了一眼陈序舟,只见他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是朋友”。他一脸镇定,底气十足,我学着他的神色,也如此看向林成山。
“难怪你不愿意去国际部,说什么都要参加高考。”这话一出,我就明白了,林成山打心底里还是觉得陈序舟和我的关系不大一般。
他那句话像是戛然而止,让我很不心安,此刻,我脸上那种故作的镇定感彻底地垮下阵去。我担心林成山再说出什么令人意料之外的话,搞得无法收场,于是,我赶紧从陈序舟的伞下走开了,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般,钻入进了那把巨大的黑伞下面。
“走吧。”我主动开口。
也许是有外人在,林成山需要维持一贯的体面,便也没再说些什么,沉默着带我上了车。
回到家,我不可避免地遭受到了林成山的斥责。我向他不停地解释“陈序舟只是借我伞的同学而已,仅此而已”,可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我那不停的解释没能为我“开脱”,反而让我得到了一顿来自林成山的毒打教训。
旧有的伤还没好完全,新的伤又添了好几道。我吃痛,咬紧牙关,硬撑着咽下一口气,生怕泪水流下来。林成山扬起手,准备给我一记耳光。我看着他那如同要吃人的凶神恶煞的表情,只觉得麻木不已——半边脸会麻的,而这痛我也感觉不到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门铃忽然响了。
我从那即将到来的惊慌中抽出身来,猛吸了一口气。林成山回头看向我房间门口,恰好这时,一滴滚烫的热泪从我的左边眼角滑落。我庆幸这泪落得够快,林成山比了个“嘘”的手势重新看向我时,那滴泪已经浸润在地毯里了。
“待在这不许动!家里有客人要来!”
我生怕引起林成山的任何不满,我只好点点头,顺着他来。
林成山起身,站在我那个全身镜的前面,仔仔细细地调整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我不敢完全看向他,只是木讷地看着我原本看着的地方。
他转身,边往门外走边说:“你的饭,梁妈会送上来的。我给你报了雅思和托福班,你选一个去上,好好准备一下,别等高考成绩了,我们直接出去,这才是你这个暑假里的正事!”
没等我回话答应,林成山就带上门走出去了。当然,我也不打算答应他的话。
身上的痛感让我精神紧绷,我站起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挪到房间门口。我趴在门上,听外面的一举一动。我也不敢嘶声做心理上的疼痛缓解,这会打扰到我对外面声音的判断。等到确认林成山已经下楼后,我才把那个藏在书包自制夹层里的诺基亚拿出来。
我赶忙将那条早就编辑好的、在草稿箱里躺了已久的信息发送给了梁妈——
今晚就走!
*
说来也真是好笑,这偌大别墅里,唯一一位能够与我说上话的竟是一位外人。
梁妈来我家做工不久,便发现了我身上的伤。我仍然记得她那日惊恐万分的神色,说:“天呐,小姐,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搞的呀?”她边说便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管药,预备往我伤口处抹时,我本能地缩回了我的手。我在下一秒意识到了她的好心,于是,我什么也没说。
或许是觉得自己有点冒犯,梁妈赶忙用一种很抱歉的眼神看向我:“真是抱歉啊,小姐,我忘了我是在工作,我错把您当成是我的女儿了。”
“没事。”我现在倒是更想弄清楚,她为何会在口袋里随时备着这个药。我不想辜负梁妈的好心,也不想让她觉得我的种种行为是在给新来的她立下规矩,况且,林成山下手不算很轻,我是真的很疼,疼了好多天了也不见得好一点,所以我伸出了手,“麻烦您了。”
梁妈很是高兴:“没事的小姐,只要你不嫌弃我们的药就好。”
我感激还来不及,就更不要讲什么嫌弃与否了。
梁妈仔仔细细地帮我涂了药,我连连说谢谢,她也连连说没事。冰凉的感觉在我的手臂渐渐蔓延开来,恍然之间,我觉得身上那些没涂药的地方仿若也好了不少,不那么疼了。
梁妈盖上那管药,没将其放回自己的口袋里,反倒是直接放到了我的桌上。梁妈说:“新买的,没用过,送给小姐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我再次说了声谢谢。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让我匆匆收回了那短短的回忆。
我将手机放回衣服口袋,小心翼翼地起身,然后踮着脚,一步步地挪到了房间门口。不错,楼下那令人闹心的喝酒喧闹已经停止,我嘴角微微上扬。可我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手抵着门把手,没动。
“咚咚,咚咚——”
又一段敲门声响起,这一次是有节奏的。紧接着,梁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您的饭。”
这敲门声和这句话都是我与梁妈定下来的暗号,我想,这蓄谋已久的计划已经走过了第一步。
我下拉门把手,“咔嚓”一声在我的耳边响起。就在门被打开的那一刻,玻璃杯碎裂的声音从门缝那溜了进来,紧接着,一块玻璃碎渣飞进了我的房间。
我没有时间去关上房门,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反应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门完全打开后,我看见林成山站在梁妈的身后。
我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下意识地只剩下了一个字:跑!
梁妈手中握着半个碎玻璃,我同她眼神对视,确认下一步行动。
然后。
整栋别墅停电了——时间拖延得很成功。
这是我们的第二套方案。先前我们商量好了,若是梁妈成功将楼下的那群人放倒,梁妈上来则会说一声“小姐,事情都办妥了”,反之,出现任何变故,梁妈上来就会说“小姐,您的饭”,并直接采用第二套方案,制造停电。林成山有夜盲症,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好事,这也是我想到“停电”方案作为备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