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序舟走到最近的一个电车站时，清晨里的第一辆电车正好进站。我坐在了靠窗边的位置，列车开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伸手向口袋里找耳机。唉，我忘了，耳机被大火烧没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正当我准备望向窗外时，陈序舟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我低头，看见他指间正缠绕着一个白色的有线耳机。

他动了动手，那垂落着的耳机便在半空中晃了好几下。我想伸手将耳机拿过来，却又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

或许是见我没反应，陈序舟微微向后收回了手，轻声说：“看来是我猜错了。”

“没——”我一冲动，便将他指间缠绕着的耳机给取了下来，白色的线划过他的手，落入我的手心，“谢谢。”

我将耳机连上手机，刚拿起左耳的那只时，陈序舟便将右耳的那只拿走了，还攥进了手心。

他说：“我的耳机，分我一半，不过分吧。”

“不过分。”觉察到脸忽然泛上了一阵热，我赶忙偏过了头，看向窗外，却刚刚好，下一秒，电车进入隧道，我不可避免地在陷入黑色的玻璃窗上，看见了陈序舟的侧脸。

接着，他便也偏头看过来了。

我们就这样，在玻璃窗里，走进视线交错的瞬间。

他笑了笑，露出了一点点的虎牙。

那一刻，我压根不知道要将自己的视线放到哪里去，我很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他找到，该多好。

我想起高三的一个傍晚，那时，天空正浸在无尽的蓝调里。我看见他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像是在等人。我那时只是匆匆略过了他一眼，便赶紧往前走了。我不敢多看他，哪怕一秒，我只觉得视线无处安放。就在我即将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声“谢谢”，接着就是另外一个男生说学校便利店上了新的冰淇淋，于是他又说，晚上下了晚自习就去买。

那晚不知怎的，下了晚自习后，我拉上梁雾就去了学校便利店。我对她说我想在这偶遇陈序舟。可就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走到转角，我与陈序舟撞上了。

我们脱口而出了一句“抱歉”。

那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看到。

在漫长的高中时光里，那一句抱歉，足以能被称之为转瞬即逝。也许，只会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我们早已没在窗里相望，耳机里的歌不知道过了多少首。我没敢合眼睡觉，只是靠在那听歌。我至今都记得有一天，我在从图书馆回来的电车上睡着了，一不小心靠在了一个陌生人的肩膀上。

“啪嗒——”

正想着，我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轻轻侧头看过去，我找到了睡着的陈序舟。

我不确定他那长睫毛是否是动了一下。可是我能确定，我可以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顺着他的气息频率，我只觉得我的心好像跳得有点快。

剩下的车程里，我不敢多动一下，我想让他睡得安稳些。我能想象到我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有点奇怪的。我又想起那次一不小心靠在陌生人肩膀上的尴尬经历，那人也是这样正坐了一路吗？我反正是没醒，似乎还做了个梦——一个和陈序舟有关的梦。

我想到的地方，是我外祖母家里。这当然不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地方，换句话说，这不是我外祖母对外所说的住所，这里算是她的秘密住处。我外祖母的这地方和林家的别墅隔得有点远，正好是在这条电车线路的终点站。

几经地上地下，最后，电车又回到了地上，速度也变得慢了些。那时，天已经亮了。电车里正在报站，我已经看见了终点站站台。于是，我赶紧晃了晃陈序舟：“起床啦。”

他一下就醒了过来，我顿时感觉到肩膀一阵轻松。他并没有那种睡眼惺忪的样子，也没有伸懒腰打哈欠。

电车正式停靠在了终点站，由于是早班车，这会子，车厢里没什么人。走到电车外，我问陈序舟：“没睡好吗？”

“没睡着。”他说，“我一直都是醒着的。”

我：“……”

他笑了笑，拖长尾音：“谢谢你哦。”

“不谢。”亏我挺着背坐了一路，这家伙没睡着还一直靠着我干什么！一想到这，我就感觉肩膀和腰正在隐隐作痛。都怪陈序舟！

“就当作是还回来了嘛。”他凑近我说道。随后，他转身往前走了。

“什么意思？”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我赶忙追上前去。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忘了？有一次你在电车上睡着了……”

“是你？！”我打断了陈序舟的话，“我当时靠着的肩膀是你？！”

“嗯。”陈序舟说，“我那天戴了口罩和鸭舌帽，你没认出来我很正常。”

我的天。

我这会子简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为好了。

*

好在很快就走到了我外祖母秘密住处的门口。两年没回这里，那小院和小门没有一丝破败的感觉。多亏了刘秘书定期叫人过来打理。

上次事情过后，刘秘书工作一结束便从美国悄悄出发去了韩国，落地首尔那天她发信息给我说，她很快就会回国，要同我在这里碰头。

我当然不会怀疑信息那头的人会是林成山，我和刘秘书这次的沟通渠道，是我们俩早就约定好的——就在一款游戏里，以好友的身份。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的。

说回上次的事情，林成山这个不是人的东西，给刘秘书下了安眠，谎称起飞，自己却从飞机上下来了。到美国要参加的活动，也是刘秘书全程负责，他倒是成了甩手掌柜。

刘秘书还跟我说：“现在，林成山是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公司拓展了新业务，而我手上掌握的资源，他迫切需要。我一没了，这些资源也就全都不见了。”

我问她：“这些你都是从哪弄来的？”

她说：“你外祖母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