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孟府还沉浸在深沉的寂静里。
瑞香院的暖阁内,琉璃在安神汤药的作用下,呼吸终于平稳绵长了些许。
只是眉头依旧微蹙,仿佛梦中也不得安宁。
孟语桐和衣伏在榻边小憩,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搭在琉璃未受伤的右臂上,仿佛守护着易碎的珍宝。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规律而坚定的脚步声,从后园方向隐约传来。
穿透了清晨的薄雾,也惊动了浅眠的孟语桐。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初醒的迷蒙,只有瞬间凝聚的警惕。
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那声音并非异常,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放松。
是周禾。
他每日雷打不动,寅时三刻便起身练功,这沙沙声是他扫堂腿卷起落叶的声音。
目光落在琉璃苍白却沉静的睡颜上,孟语桐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琉璃流的血,琉璃背负的身世,琉璃枕下那枚暂时藏匿却如同烫手山芋的“安平”铜钱……
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不能再是那个需要人挡在身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胖姑娘”了。
她需要力量,需要掌控力,需要一副足以支撑她守护家人、揭开迷雾的体魄和意志。
轻轻替琉璃掖好被角,孟语桐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碧玺,独自走到妆台前。
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圆润的脸庞。
但那双眼睛,经历了柴房对峙、肖氏刺杀、琉璃重伤以及陆瑶秋带来的惊天秘密后,已褪去了最后的懵懂与茫然,沉淀出一种磐石般的坚毅。
她褪下繁复的寝衣,换上前几日让针线房赶制的衣裳。
靛青色细棉布束腰短褂,同色百褶裙。
布料结实耐磨,剪裁简洁利落,毫无装饰,只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束缚。
她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将长发紧紧挽成一个圆髻,固定牢靠。
最后,她穿上了一双特意加厚了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软底布鞋。
镜中的人影,臃肿依旧,却奇异地透出一股即将踏入战场的、孤注一掷的锐气。
推开后园角门,深秋清晨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让她精神一振。
园中薄雾氤氲,草木上凝结着晶莹的寒露。
周禾的身影在远处的桂树林边腾挪闪转,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
扫堂腿带起的劲风卷得落叶纷飞,那“沙沙”声正是由此而来。
孟语桐没有去看周禾,她的目光落在脚下湿滑的青石板小径上。
深吸一口气,她迈开了第一步。
“咚!”
脚步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响亮,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仅仅是这第一步,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重感就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双腿灌满了沉重的铅块。
身体的本能叫嚣着抗拒,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肌肉的酸痛。
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十步不到,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她不得不停下,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离水的鱼。
冰冷的空气吸入灼热的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清醒。
羞耻感如同藤蔓缠绕上来——连走路都如此艰难。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月洞门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孟安珩穿着单薄的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小袄。
正扒着门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惊愕和不解。
孟语桐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被最亲近的弟弟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猛地直起身,想用长姐的威严呵斥他回去睡觉,喉咙却被剧烈的喘息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孟安珩却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带着清晨的寒气。
他没有笑,也没有问她在做什么,只是仰着小脸,困惑地问。
“二姐姐,你摔跤了吗?疼不疼?”
清澈的童音里只有纯粹的关心。
这单纯的关切,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孟语桐强撑的羞耻外壳,露出里面脆弱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