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的手指翻飞得更快,算珠撞击声连成一片急促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十一月廿三,支取赤金五十两,借口打制年节赏人的金锞子!
府中惯例,年节赏金锞子不过用些散碎金银熔了重铸,何须动用库房整锭的赤金?
五十两赤金,熔了能打多少锞子?够赏全临安城的叫花子吗?!”
“腊月初一,支取官窑白瓷茶具两套,价值八十两。
签押单上用途是‘替换凝晖堂破损旧器’。
可凝晖堂的茶具,上月我亲自清点过,虽有旧损,但远不到需要整批替换两套的地步。
况且,那两套新茶具,如今在哪儿?!”
一笔笔,一桩桩,如同被无形的手从故纸堆里硬生生撕扯出来,暴露在烛光之下。
琉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精准地剖开那看似严丝合缝的账目伪装,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贪婪黑洞。
她不仅看账,更看人心,看破绽,看那些被习惯和畏惧掩盖的荒谬与不合理。
算盘珠的脆响骤然停止。
琉璃抬起眼,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赵伯,看向孟语桐,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姑娘,近三个月,仅凭账目可查,以各种名目虚报、冒领、挪用的库银库物,总计四百八十两。与账目亏空五百两,相差无几。”
四百八十两!
这个数字砸在地上,让赵伯彻底晕死过去。
“好,好得很。”
孟语桐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四射,唇角却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
“汪金桂,还有她背后的主子,这是要把我孟家二房的根基都蛀空啃尽!琉璃,去‘请’汪嬷嬷,还有那位‘病’着的库房副管事钱贵。
既然账对上了,该去库房‘点验’实物了。周禾!”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外的周禾,无声地踏了进来,抱刀肃立。
“带上你的人,守住库房所有出入口。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孟语桐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瑞香院通往库房的青石小径上,琉璃一马当先。
她肩头的伤处因寒冷和疾行而剧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浸透了内衫,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
可她步履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身后,是周禾带着两名同样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护卫,如同押解犯人般,拖着面无人色、几乎是被架着走的汪嬷嬷。
以及那个称病躲在家中被揪出来的库房副管事钱贵——一个獐头鼠目、此刻抖如筛糠的中年男人。
库房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着,在惨淡的月色下如同巨兽的嘴巴。
门上挂着的两把硕大铜锁,在琉璃手中的钥匙插入前,被周禾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锵!锵!
两道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精钢锻造的锁鼻,竟被他手中那柄不起眼的黑鞘长刀如同切豆腐般削断。
断裂的锁头哐当两声砸在地上。
这非人的力量与冷酷,让汪嬷嬷和钱贵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处瞬间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
琉璃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只是拂去了门上的灰尘。
她用力推开沉重的库房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樟脑和金属锈蚀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琉璃手中提着的羊角风灯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高大的货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幢幢黑影,堆积的箱笼在光影中显得阴森可怖。
琉璃提着灯,径直走向库银存放的区域。
一排排沉重的包铁木箱整齐码放着。
她走到标记着“丙字叁号”的箱子前——正是账册上显示存有五十两赤金的那一箱。
“钥匙。”
琉璃朝钱贵伸出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钱贵抖着手,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试了几次,才哆哆嗦嗦地打开箱子上的铜锁。
箱盖掀开,昏黄的灯光照进去。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油纸包裹的银锭,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表面上看去,满满当当。
琉璃却看也不看那些银子,她的目光如同探针,扫过箱底垫着的厚厚几层粗麻布。
她俯下身,不顾肩伤剧痛,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探入银锭之间的缝隙,摸索着箱底的角落。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她眼神一凝,指尖用力一抠。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与箱底木板颜色纹理几乎完全一致的薄木板被撬了起来。
木板下,赫然藏着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内空空如也。
“赤金呢?账上记载的五十两赤金何在?”
琉璃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冰冷刺骨。
钱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小的……小的不知道啊!这……这箱子一直是锁着的……”
琉璃不再理他,提着灯走向存放贵重布匹的货架。
她准确地找到标记存放那十匹云锦的位置。
货架上堆叠着几匹素色的棉布,上面落满了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