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忧、感激、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毒伤未愈,醒来第一句,问的竟是她……
这份沉甸甸的守护,让她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对着学徒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周禾的清醒,标志着凝晖堂内最凶险的时期终于过去。
然而,康复之路,对这位习惯于掌控一切、以力量为生命的男人而言,不啻于另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最初几日,他几乎是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中交替度过。
每一次清醒,他都沉默地配合着林老的治疗。
拔毒的药膏敷在左臂上,带来深入骨髓的麻痒和刺痛,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额角的汗珠无声滚落。
灌下苦涩至极的汤药,喉结滚动,吞咽得毫不犹豫。
林老检查他左臂的恢复情况,神色凝重。
“毒根已拔,幸未入心脉。但这左臂……筋肉经脉被剧毒侵蚀又遭反复剜割,元气大伤。
恢复如初……恐非易事。
需以温养为主,循序渐进,万不可急躁发力,否则恐有筋脉萎缩之虞。”
周禾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依旧肿胀、皮肤松弛暗红、布满可怖疤痕的左臂上。
这只曾挥动沉水刀、开碑裂石、稳如磐石的手,如今连握紧都显得艰难。
他尝试着屈伸手指,动作迟缓而僵硬,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
一丝几不可查的阴霾掠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但转瞬即逝,被更深的沉寂取代。
“嗯。”
他只回了一个字,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
然而,当林老转身去查看陆瑶秋时,周禾的目光却落在了矮榻旁倚着的沉水刀上。
刀身古朴沉郁,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幽光。
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指尖缓缓拂过冰冷的刀鞘,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在安抚一位久别的战友。
那眼神,是无声的承诺。
孟语桐每日必来暖阁外站片刻,隔着门缝看一眼。
她从不进去打扰,只是确认他活着,在恢复。
偶尔,她会看到周禾清醒时,用右手艰难地、一遍遍地做着屈指、握拳、活动手腕这样最基础的动作。
汗水浸湿鬓角,眼神专注得可怕。
那是一种沉默的、近乎自虐的坚持,是钢铁意志对残损躯体的宣战。
每当此时,孟语桐便会悄然退开。
只是吩咐厨房,周统领的药膳里,多加一份强筋健骨的虎骨胶和黄芪。
琉璃的伤势恢复更快些,已能在孟采薇或碧玺的搀扶下,在凝晖堂内慢慢走动。
她总会“路过”暖阁门口,目光忍不住向内探寻。
有时会撞上周禾清醒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琉璃会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关切和感激。
周禾则总是极轻微地动一下下颌,算是回应,目光便很快移开。
重新落回自己那只努力活动的左手上,或是沉睡的陆瑶秋身上。
没有言语,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在无声流淌。
琉璃注意到,当她在门外停留时,周禾原本因复健而紧绷的身体线条,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丝。
陆瑶秋的苏醒,比周禾晚了三日。
那是一个清晨,窗外的细雨停了,几缕难得的秋阳透过窗棂,洒在暖阁的地面上。
琉璃正坐在外厅,轻声指点着孟采薇核对一笔修缮款项。
暖阁内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猫般的呻吟。
琉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笔“啪嗒”掉落在账册上。
她不顾左肩的抗议,猛地起身,踉跄着扑向暖阁门口。
榻上,陆瑶秋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子、在钟楼雨夜中燃烧着不屈战意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迷茫与脆弱。
如同初生的幼兽,懵懂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似乎潜藏着危险的世界。
“呃……”
她喉咙里发出干涩的音节,眼神空洞,带着高烧退去后的虚脱。
“瑶秋……”
琉璃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妹妹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凉的手。
泪水瞬间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