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
腳下像踩在棉花上,軟的,虛的,不真實的。
她怕這是一場夢。
怕走到門口,那個人就會消失。
怕伸出手,什麼都抓不到。
但她還是走。
一步一步。
走到門口。
那個人從門柱上直起身,轉過來。
四目相對。
十六年。
從五歲到二十一歲。
從雪夜到正月。
從「我會去找你」到「我來了」。
溫時月看到了那雙眼睛。
還是很亮。
像雪夜裡的燈籠。
但比那時候更深,更沉,裝了太多的東西——邊關的風沙,戰場的血,無數個無眠的夜,還有一個名字。
她的名字。
「……青野。」
溫時月開口。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但沈青野聽見了。
她聽見了。
「嗯。」沈青野說。
只有一個字。
但溫時月聽出了那一個字裡所有的東西——思念、等待、恐懼、勇氣、還有愛。
溫時月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伸出手,抓住了沈青野的衣袖。
不是擁抱。
只是抓住。
像小時候那樣,抓住她的衣角,就不會走丟。
沈青野低頭看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手指細長,指尖微微發抖。
她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十指交扣。
溫時月的手很涼。
沈青野的手很燙。
溫時月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眼淚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沈青野的手背上。
沈青野沒有動。
沒有說話,沒有擦她的眼淚,沒有把她拉進懷裡。
只是握著她的手。
很緊。
緊到溫時月覺得自己的骨頭要被捏碎了。
但她沒有抽手。
她也握緊了。
門房老頭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陸微音站在遠處,抱著一摞書,看著這一幕。
她笑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了。
不打扰。
這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助攻。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
溫時月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但她笑了。
彎彎的眼睛,嘴角那顆淺痣,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樣。
「你來了。」她說。
「嗯。」沈青野說,「我來了。」
「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
「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答應過你。」
溫時月又笑了。
這一次,笑出了聲。
很小聲,像風鈴被風吹動。
沈青野看著她的笑容,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更溫柔。
「時月。」她說。
「嗯?」
「你長大了。」
溫時月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得更開了。
「你也是。」她說,「你變了好多。」
「哪裡變了?」
「變高了,變瘦了,變……」溫時月看著她的臉,目光停在她左眉尾的刀疤上,聲音輕了下去,「變得更讓人心疼了。」
沈青野沒有說話。
她鬆開溫時月的手,從懷裡掏出那朵白梅。
壓乾的,花瓣薄得像紙。
「你寄給我的。」她說,「我一直帶著。」
溫時月接過那朵白梅,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今年的還沒開。」她說,「開了再給你寄。」
「好。」
兩人站在校門口,面對面,手裡攥著一朵乾花。
風吹過來,很冷。
但沒有人覺得冷。
「你吃過飯了嗎?」溫時月問。
「還沒有。」
「我讓陸微音多買了一份。」
「陸微音?」
「我室友。」溫時月說,「她很好。」
沈青野點點頭。
「走吧。」溫時月說。
她沒有鬆開沈青野的手。
沈青野也沒有鬆開她的手。
兩人一起走進校園,走過操場,走過教學樓,走過那排光禿禿的梧桐樹。
夕陽在她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陸微音站在宿舍樓門口,看到她們走過來,揚了揚手裡的飯盒。
「溫時月,你的紅燒肉要涼了!」
溫時月笑了。
她轉頭看沈青野。
「她說話有點大聲。」
「聽出來了。」
「但她人很好。」
「嗯。」
「你會喜歡她的。」
沈青野看著溫時月。
「我只喜歡你。」
溫時月的臉又紅了。
這一次,紅得很徹底。
陸微音遠遠看到溫時月臉紅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天啊。」她小聲說,「這兩個人的進度,比我想的還慢。」
但她沒有催。
她只是把飯盒放在宿舍樓門口的長椅上,然後轉身走了。
留給她們時間。
留給她們空間。
留給她們,這十六年來第一個屬於彼此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