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真当做禅语相对。
水户霎然哑口。
她看着那个女孩眉眼弯弯的笑脸,看着她因为自己机灵的回答而得意的样子,心中攸然迟疑。
她是强大异常,或是一无所知?还是在……戏弄我吗?
向来对善恶敏锐的她,竟分辨不清。
“你叫什么名字?”她还是问。
“嗯……”那个女孩拉长声音,思考了一会儿,“你可以叫我菩提。”她说。
菩提。水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绝对不是真名。
“你是邪神?”她还是忍不住问。
“欸!”那个女孩顿时震惊起来,一张脸皱成一团,不满地看着她,“都说了我是菩提啦!名字是咒哦,邪神会被捆死的吧?”
她不开心地撅着嘴,声音忽大忽小,嘟嘟囔囔着:“我一看就是好人吧?是善良可爱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漂亮大姐姐啊!”
水户上下打量着她。
这孩子身上——可称不上什么善。
她的目光从那副长命锁上移到那几圈银镯子上,移到裙摆下那根系着铜钱的红绳上,最后落在那双被金色枷锁锁住的脚踝上。
那些东西——长命锁,银镯子,红绳铜钱——都是为了锁住什么、保住什么、留住什么。
偏执。
至于那双枷锁,金色的,精雕细琢的,不像是刑具,更像是某种仪式用的器物。
……早亡的孩子吗?水户想,莫名有些悲哀。
怎么,被束缚至此。
她看着那孩子稚嫩的脸庞,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父母之爱子……怎么造就如此祸孽。
是、不得超生?
“啊啊——”那个女孩突然兴奋起来。
漩涡水户有意无意拉开的距离,被她猛然凑得更近。
“其实我是怨灵哦——”她双手合十,小小声、神经兮兮地说。
“现在你可以去找一找我失落的骸骨、或是去杀死残害我的凶手?”她歪着头,兴致勃勃地提议着,“完成我的委托的话,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哦——”
她的眼角眯起,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大,嘴角拉到了一种夸张的程度。
但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还是漆黑一片。
她开朗的笑容在闪,好像真的在期待什么。
水户严肃地看着她。
谁诅咒了你吗?她想问。
为何会被锁住、游荡至此?是谁如此邪恶?
她的目光落在那副枷锁上,落在那条深隐于地底的金色锁链上。她的感知在那个女孩周身探了一圈,那些深厚的、沉重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那是怨念?是诅咒?
她忍住了没有问。
这个孩子没有恶意。
这很清楚。
她只身从压抑里探出,可是眼中蕴含的是纯良。深深的、安静的,像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但一直没有熄灭的纯良。
水户深深地看着她。这个孩子情绪异常不稳定,几句话便总是东扯西扯,声音忽大忽小,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被侵染了多少。
但这个孩子站在这里,和她搭话、说这些疯疯癫癫的话,不是因为想害她。
漩涡水户突然明白了,是寂寞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孩子安静下来,撇嘴不开心地转身蹲下,开始百无聊赖地波动着南贺川的水。
风吹过南贺川。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动。
“你……要不要和我走呢?”水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她的语气温和,像是怕惊动什么。“漩涡一族,你听说过吗?”
那个女孩惊奇地抬头看来。
“我们族中世代传续这样的力量。”漩涡水户说。她抬起手,尝试触碰那个女孩的躯体。
但是她的指尖穿了过去。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像是穿过了一层空气,又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什么都没有碰到。
水户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没有变化的表情下,是她猛然沉下的眼神。
“……或许有一天,”她低声说,“你可以成佛也说不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可以被风吹散。
她是好心,不知道哪里来的好心。
她看着这个女孩周身的孤寂,那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孤独,从她那些疯疯癫癫的言语中透出来,从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透出来。
或许她可以帮帮她?
这个被诅咒缠身的孩子,或许可以在一个安宁的地方,再等上许久,或许后世的某个漩涡可以帮她解开枷锁,说不定可以脱离诅咒,成佛、自由。
那个女孩没有说话。
她歪着头,讶异地看着水户。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恍然闪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把剑被缓缓收入鞘中,安静,安然。
她周身的气息终于平静下来。
漩涡水户愣住了,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脏,是在砰砰的、极速跳动。
那个孩子没有说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水户也不着急。
她平静下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总是有办法处理的。
风吹过南贺川。两个人站在河岸边,谁都没有说话。太阳在往下沉,河面上的光斑陡然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太阳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句话后,李有树便蓦然出神,她想起那个她还在等待的人。
想起她的笑来。
她不会因为她答应跟一个陌生人出走就不高兴的。那个人只会惊奇,大概会说,“啊呀,出去逛了一圈,交到朋友了?”
她想了一下那个场景,然后笑了。
“好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