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茶馆。"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压了一下。聚贤茶馆,城东,陈七曾经在那里与蒙面男子密谈过——她当时跟踪陈七,亲眼见过。
"那封信,"她平静地问,"你送到了吗?"
"送了。"后生点头,"掌柜收了,给了我两个铜板,什么都没说。"
沈清沅站起身,对周铎点了点头,走出后院。
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将这条新线索在脑子里嵌进原有的格局里,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移动了一下,像是一块原本卡住的榫头,忽然松动了。
绣针的传递路线,不只是为了嫁祸于她。
那封同日送往聚贤茶馆的信,才是真正的目的。绣针是幌子,是用来在案发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她的烟雾,而那封信,是在同一时间悄悄送出去的真正指令。
她回到正屋,将这个推断告诉裴砚。
裴砚听完,转过身,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一个不算冷淡的神情——不是笑,只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着的认可。
"聚贤茶馆,"他说,"我知道那个地方。"
"陈七去过。"
"不只是陈七。"裴砚走到案边,从一叠文书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她,"这是周铎这几日暗中整理的城中各处往来记录。聚贤茶馆的掌柜,三年前曾在漕司后仓挂过一个月的账,名义上是供茶,实则——"
沈清沅接过纸,扫了一眼,接口道:"实则是个固定的消息中转点。"
"郑怀安用它传递过消息,"裴砚说,"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之后,这个茶馆换了掌柜。"
沈清沅抬起眼:"换掌柜,是郑怀安的安排,还是别人的?"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色,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我不确定,"他最终说,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直接,"这是我目前唯一不确定的地方。"
沈清沅将那张纸放回案上,慢慢说:"如果聚贤茶馆三年前是郑怀安的中转点,三年后换了掌柜,而新掌柜收的是第三个人的信——那就意味着,三年前,有人已经开始悄悄从郑怀安手里接管这条线。"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和昨夜不同,昨夜是棋局的边缘,今日是棋局的腹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已经布好的格子上,稍有不慎,便是陷阱。
"我们需要见那个掌柜,"沈清沅说。
"不能直接去,"裴砚说,"一旦惊动,那条线就断了。"
"我知道。"她顿了顿,"所以要换个方式进去。"
裴砚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沈清沅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方案——不是以查案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茶客的身份,在茶馆里坐上几日,观察掌柜的行事规律,等待下一次信件传递的时机。
"你去?"裴砚的语气里有一丝她辨不清的东西。
"我去,"她说,"我在平芜城住了多年,城东那一带的街坊认得我,不会起疑。"
裴砚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清沅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小心。"
她没有回头,只是顿了一下步子,然后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风又起来了,带着深秋特有的枯叶气息,从护城河那边漫过来,将平芜城的屋檐和瓦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冷意里。沈清沅站在廊下,将那个"小心"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多想,抬脚走向院门。
聚贤茶馆的掌柜,那封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的棋,还有那个至今没有露出真面目的执棋之手——
她已经走到了棋局的腹地,退路早就没有了,唯一能做的,是比那只手更快一步,先看清楚棋盘的全貌。
只是她还不知道,就在她迈出院门的这一刻,聚贤茶馆的掌柜,已经悄悄关上了门板,在茶馆后院的灶膛里,点燃了一封尚未来得及送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