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火折子收进袖中,转过身,背对着她看向河道方向,声音压得极低:"陆文远到平芜城之前,有人已经知道朝廷要查漕运了。那个人提前将最关键的账目从原来的存放地移走,藏到了另一个地方。陆文远查了将近两年,找到的那份账目,很可能只是留下来的一部分,是用来引他上钩的。"
沈清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在想那截纸角上的半行字——"勿经旧道,改走"。
如果掌柜今日下午接到的指令是"线断了,烧东西离开",那他写的这封新信,是在告诉某个人:不要走原来的路,换一条路。
换一条路去哪里?
去取那份被藏起来的、真正完整的账目。
"裴砚,"她开口,"你说密函是扳倒郑怀安的唯一关键,但如果陆文远找到的账目本来就是残的,那密函里的证据,也是残的。"
裴砚没有转身。
"我知道。"
"你一开始就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怀疑。"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将这个信息在脑子里压了压,让自己保持冷静。
"那个符号,"她说,"如果它是用来标记'给特定的人看'的,那个人是谁?不是郑怀安,郑怀安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他有的是明面上的渠道。不是方绍廷,方绍廷是后来才介入的。"
"是第三个人,"裴砚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的事实,"一个在景和元年就已经知道朝廷动向、提前布局的人。"
沈清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今天让我去茶馆,"她说,"不只是为了查那封约信。"
裴砚终于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掌柜今天会烧东西,"沈清沅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落地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知道他烧的是旧档,但你不确定他有没有留下新的东西。你让我去,是因为我比你更容易被他当成普通茶客,也因为——"
她停了一下。
"也因为如果我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你可以确认我到底记住了多少账册的内容。"
夜风又过来了一阵,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
裴砚看着她,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你比我预计的走得更快。"
这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
沈清沅没有追问。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截纸角,重新看了一眼那半行字,然后将它递给裴砚。
"'勿经旧道,改走',"她说,"掌柜把这封信送出去之后,那个人就会换路。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在他换路之前,先找到那个'渡'字地名。"
裴砚接过纸角,捏在指间,没有立刻收起来。
"平芜城附近带'渡'字的地名,"他说,"有三处。城北渡口,城郊废渡,还有一处在漕司辖区内,叫做旧官渡,景和元年之后已经废弃,不在任何现行的漕运图册上。"
沈清沅抬起头。
"旧官渡,"她重复了一遍,"废弃之前,归谁管辖?"
裴砚将那截纸角收进袖中,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沉沉地压着。
"归漕司,"他说,"归郑怀安的前任——一个三年前以'病故'为由卸任的官员。"
沈清沅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跳。
三年前。
三年前,聚贤茶馆换了掌柜。
三年前,郑怀安的消息中转点,悄悄换了主人。
"那个前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稳,"叫什么名字?"
裴砚看着她,停顿了一息,才说出那个名字。
沈清沅站在夜风里,将那个名字在心里压了一遍,感觉脚下的青石板路忽然变得不那么踏实了。
因为那个名字,她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