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二十八章别离-下

三天后，宿舍内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层，沉闷压抑，两人之间的话语只剩下零星的问候。窗台下的弥月花已经长出淡淡的小花苞，它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内所发生的一切。

吴雪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终端在翻阅着电子相册，她的余光望向了不远处坐在椅子上的身影。今天刚好是休息日，夜枭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训练，他一直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旁侧是他撰写的作战报告和其他文件，笔搁在笔记本旁边，没有盖上盖子。

夜枭子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打着，许久，他站起身，走到了衣柜那拉开了里层的抽屉。吴雪遥的目光从终端上抬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了下去，继续翻阅着相册。

随着沉闷的一响，抽屉已经被他合上，他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吴雪遥的手微微收紧，她没有移开在终端的视线，但她注意到他正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给你。”夜枭子的声音平静，从上面落下来。吴雪遥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什么？”她疑惑地抬了眉头，望向他摊开的掌心，霎时间，她的瞳孔微微一震。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是黑盒幻化的异能锁，另一个则是军用通讯器，之前在他受伤的时候，她见过。

她将目光移到他脸上。他的身躯挡住了光线，眉骨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嘴唇抿着，那双墨绿的眼眸和平日一样，平静，带着只对她才会显露的一丝丝柔和。夜枭子将两样东西放在她的身旁，随即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肩并着肩，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要是离开据点，身上带着这个安全些。”

吴雪遥放下盘古终端，她认真地注视着他，声音有些小，“你什么意思？”

夜枭子垂下眼眸，片刻，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你要是像以前一样偷偷溜出去，我白天执行任务，也没办法。”

吴雪遥吞咽了一下，听出了他的无奈，她的手指微微抓紧衣角。

“与其两个人因为这事情吵架，不如直接谈好条件。”他顿了一下，“你可以出去。”

吴雪遥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时间发不出声。夜枭子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微微收紧，将掌心中那份温暖传达给了她。

“但，去哪里，必须事先跟我说明。有意外的话，用通讯器联系，”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黑色的通讯器，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不过这种事情，希望越少发生越好。”

吴雪遥低着头，咬着下唇，望着他附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她伸手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空气再度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然没有先前那般压抑。夜枭子凑近了些，和她紧紧靠在一起。

“雪遥。”

他说话的热气轻轻打在她的耳朵上，带着温热的气息，痒痒的。吴雪遥抬起头望着他，彼此的鼻尖微微摩擦着，他的视线与她交汇在一起，沉稳，平静，让人安心。

许久，夜枭子启声开口，“如果你打算开始寻找信标塔，我会协助你。”

吴雪遥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瞳孔开始闪烁着光，眼眶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被他覆盖着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她微微张嘴辅助呼吸着，却抑制不住内心翻滚的情绪，她再度低下了头，酸涩感在鼻腔中泛滥。夜枭子无言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渐渐地，她抬起头，直接伸手揽着他的脖子，她的身躯没入他的怀中，被他紧紧环住。

“枭，谢谢你。”

夜枭子拧紧眉头，抬起脸看着她，语气有些无奈，“说什么谢字。”

吴雪遥在他怀里闷闷地笑着，她抬起眼眸，稍一用力，便把他压在身下。夜枭子的后背落在床垫上，那有些意外的目光落到她的眼中。她的两道双马尾从两侧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他和她罩在中间。

两人安静地对视着，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温热的气息。吴雪遥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夜枭子深呼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微微收紧着环在她腰间的手。紧贴着的身躯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

吴雪遥的视线落在异能锁上，在他看不到的视角，她的眸光黯淡了几分。

次日，吴雪遥坐在桌前，夜枭子白天执行任务，并不在据点。她凝视着手中的异能锁，片刻，在她的共鸣能力作用下，它切换回黑盒的模样，一缕紫色的频率环绕在黑盒间，不过一会，黑盒发出一阵滴滴的声响。

在她意外的目光中，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了她面前。是幽灵的身影，他正盘着胳膊望着她，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看来你成功了。”

吴雪遥微微收紧着掌心，“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现在就可以启程。”

“现在？！”

吴雪遥惊讶地看着他，幽灵却不以为然，“对，有什么问题么？”

“明天可以吗？”吴雪遥顿了一下，才开口，“我想和他好好告别，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做不到。”她攥紧着衣角。

幽灵望着她的样子，松了松肩膀，“随你，明天这个坐标汇合。”

全息投影消失在空气中，吴雪遥盯着黑盒中浮现的坐标，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内心发酵。

深夜，月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铺在据点的建筑表层和路面上，荒原的风从石峰那边翻过来，掠过据点边缘的旧仓库片区，经过主建筑群的屋顶，经过训练营的铁架，最后缓缓停在某一扇窗户前面，轻轻地叩了一下。宿舍片区，有些窗户里还透出光，似乎是还未入眠的人们在灯下努力工作，而有些窗户已经黯淡着，里面的人儿在黑暗中躺下，有些已经入眠，有些则睁着眼睛。

吴雪遥躺在床上，面朝着他的方向，毫无睡意的她，在后半夜悄悄睁开了眼。

她偷偷注视着夜枭子的脸。背对着窗外透过的月光，他的脸颊边缘出现淡淡的银晕，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嘴唇抿紧着。他盖在被子下面的胸口在微微起伏着，手正轻轻搭在她的腰侧，渐渐地，吴雪遥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的视线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他深深地刻在记忆之中，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一切。明明不是第一次躺在他身边，也不是第一次看他的面容，不知为何，此刻，她的心跳怦然加速跳动着。她抬着头，尽量不动着身体，小心地靠前。直到，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角。

只稍片刻，夜枭子便微微皱起眉头，他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视线牢牢地定格在眼前的身影。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夜枭子的手从她腰侧移了上来，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

“没有，”吴雪遥微微扬起嘴角，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软糯，像羽毛一样轻轻落下，“就是很少这样认真看着你，看你睡觉的样子，忍不住就想亲上去。”

夜枭子露出一丝无奈的目光，他的手放到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吴雪遥的脸撞在了他的胸口上，她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他们的视线交汇着，夜枭子盯着她的脸。月光几乎照耀着她大半部分的脸颊和身躯，她的冰蓝瞳孔一闪一闪的，像宝石，反射着他的表情。

不知道是他先低下头，还是她先凑了过去。月光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着。他们的唇齿相贴着，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发出的轻微的喘息声。吴雪遥闭着眼睛，手指从他的胸口移开，往上环住了他的脖子，她主动伸出舌头，先碰了他的嘴唇，再撬开了他的牙齿。

夜枭子愣怔了一下，身体微微紧绷着，然而，下一秒，他便抛却掉那短暂的犹豫，他的手从她后背移了上来，捧着她的脸。他们的舌头碰在了一起，蹭了蹭后又互相缠绕在一起，没有分开。

吴雪遥的手从他的脖子往上伸，她的手指没入那些短短的、有些扎手的发丝中，她把他的头往下按。夜枭子闷哼了一声，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她顺势抬起腿，直接缠上他的腰，脚踝交叉在他后背，两人身体更加紧贴着，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互相共振着。

一股强烈的、怪异的违和感盖过了这层被点燃的□□，紧接着，那个最冰冷的现实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夜枭子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暗沉，他深呼吸着，尽管手还捧着她的脸，他却已经停下所有动作。吴雪遥也跟着睁开了眼睛，她注视着他的眼眸，胸口微微起伏着。

夜枭子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却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与他紧紧相拥着。

“枭，”吴雪遥伸出指尖，在他的心口位置打着圈，她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一丝平日向他撒娇的尾音，“明天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夜枭子的手重新搭在她的身侧，他攥着拳头，下一秒却缓缓松开了。

“什么地方。”

她嘴角弯了一下，“秘密，去了你就知道了。”

夜枭子吞咽了一下，盯着她的笑颜，他的声音故作平静，“明天有任务，下次再去。”

吴雪遥愣了一下，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片刻，她又微微弯起嘴角，埋进他的怀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中，她的眼睛拼命眨着，想让那些酸涩的泪水回到它本来的地方。那些想要诉说的话语，这份沉重的情感，全数被她咽了回去。

“那行，”她轻轻回应着，“下次。”

那已经松开的掌心最终覆上了她的后背。夜枭子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他蹙着眉头，牙关咬紧着。那份想要让她留下来的心情，那些想要她留下来的话语，在即将来临的现实面前，尽数被他压在内心之中。

天灰蒙蒙亮，据点的号角声已经吹响。

夜枭子睁开眼，视线内，只有怀里的紫色身影。他的目光扫过她的额头，她的五官，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轻轻抬起，可在即将碰触到她的脸时，他的指尖悬在半空中，半响，他便把手收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从他身上移开，动作极其轻缓。随后，他起身换上衣服洗漱。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吴雪遥的脸埋在枕头中，呼吸均匀。定睛看了片刻，夜枭子轻轻走近过去，弯下腰，将她脸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片刻，他起身走向门口，轻轻拉开门，咔哒一响，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那声沉闷的声响结束后不久，吴雪遥便睁开了眼睛。她坐起身，环顾了整个宿舍。这个狭小的空间，承载着她和他在一起之后，所有的回忆，美好的，难过的，皆在这片小天地内。她眼底闪过一丝留恋与不舍，但闭合了眼眸后，她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时间悄悄流逝，将宿舍内属于自己的物品收进虚量壶后，那枚军用通讯器她放在腰间的收纳袋中。吴雪遥盯着窗台的弥月花，唯独它被她留了下来。她走上前，半蹲下身，莹蓝的共鸣能力从她指尖流出，渗入到了花朵的根系中，吴雪遥轻轻抚摸着刚破开花苞的花瓣。

“好好长大吧，希望你，代替我陪着他身边。”

她轻声诉说着愿望，随后她站起身，再次流连了一眼这片小天地之后，她毅然转身，离开了宿舍。吴雪遥启动盘古终端，幻化成游弋蝶，很快便来到约定的地点。

心中总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夜枭子结束了一轮巡逻后，直接找了同行的另一队侦查队的队长，交流一番后，与他更换了班次。他拿出身上的通讯器，犹豫片刻，他按下了吴雪遥的通讯码。幽灵给的坐标在据点之外，是一处面积较小的荒原，落地之前，吴雪遥看到荒原上还残留着类似声痕的地裂纹路。

从游弋蝶变为人形后，吴雪遥看到幽灵正站在前方，背对着她，眺望着远处延绵的山脉。

“告别的如何？”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不怎么样，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