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潜一怔,随即低下头,释然地笑了。
他太把这女子当池中物,以为她会因他的利用而颓然或恼怒,可如今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春日晚风料峭,吹到他心上,却吹出千里春花,万山风絮,月色将他的笑颜照得分明,眸中微光流溢,眼角微湿。
如果说当日在她面前流泪是五分真五分假,如今便是全心全意。
李双凌立于月光下,眉眼带笑,“你准备如何谢我呢?”
陈潜微微俯视她,眼神流动,心道,该如何谢呢?
……其实,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
话未出口,李双凌却松开手,手掌向上伸到他面前,道:“不如就用,你父亲带回家藏起来的,橡罗文写的文书,来谢我?”
陈潜的笑容僵在脸上,惊愕地道:“你……什么意思?你跟肃王是一边的?”
“呸。”李双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傻么?我为你牺牲那么多,你还说我是肃王的人……”
她话未说完突然顿住,想起以后,她可能真的得做肃王的人了。
无奈叹口气,缓缓道:“你父亲是在家里落网的,可按常理来说,你父亲在橡罗境内逃亡是最安全的,他完全没有理由跑回家里,收拾行装准备逃亡……除非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不是真相,或者说,是真相,但只是一部分真相。”
陈潜垂眸半晌,道:“抱歉,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无妨。”李双凌洒脱一笑,“我理解你,你不是不信任我,只是,你还要保护你自己。”
陈潜摇摇头,有些怅然,“没错,有些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你还是猜到了……”
“是。”李双凌点头,“我猜到他手中有一个东西,这东西很轻很小,容易丢失,所以他才会随身携带而不是放在箱子里;这东西又很重要,所以他才会带回家……按理来说,你父亲早该送审。你知道为什么他被关押了这么久还未送审么?”
“因为……这个东西?”
“没错,因为没找到,肃王不放心。”
陈潜沉吟道:“家父只说这东西可能有门道,没想到真有这么重要……可你怎么知道是橡罗文写的?是他说的,还是你猜的?”
李双凌苦涩一笑,道:“说来话长……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离开疆宁,来到萝台么?”
陈潜摇摇头,定定看着她,等她自己说下去。月光下她眼神恍惚,神色带三分果决三分恍惚,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可知,肃王为了找到这东西,已经把长兴州翻了个天翻地覆……”
陈潜倒吸一口气,恍然大悟地道:“禁书令!”
“嗯。”李双凌神色肃穆,“没想到你能躲过去。”
“出事以后,我家已经被肃王抄过一次,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禁书令,也来查过一回……那是一张聘礼单子,很小一张纸。”
“哦?两次都没查到么?”李双凌来了兴趣,“藏在哪里了?”
陈潜却不直说,一笑道:“你先说说,你为什么离开疆宁,来到萝台?”
“我奶娘是北析人。”
“所以……你家藏了许多北析书籍,在这次禁书令中,被查抄了……?”
“我将书全藏了起来,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没想到肃王倒很有办法。”李双凌轻笑了起来,引得陈潜诧异地看她,她笑了一会儿,继续道:“他找不到书,干脆放火烧了我的家……”
“……”
陈潜怔了怔,忽然想起此前在白衡家偶一听到有信使来报丧,似乎也是姓李的女子,死于一场火……
半晌,轻声道:“你是辽国公李康家的三娘子?”
“哦,对。”李双凌一笑,“当时是,现在不是。那些书都是我奶娘的遗物,我自然要以命相拚,可我父亲拦我,而我的哥哥……就是他向肃王告密的。”
陈潜惊愕地看着她,忽然懂了为何她眼中有寻常人无法企及的果决,果决中又有难以察觉的落寞与孤单。
“不,不……”陈潜摇着头,“没什么物件值得你以命相拚,你的生命,比任何事物都珍贵得多……你明白么?”
李双凌叹口气,道:“你不懂……我是私生女,除了奶娘,没有谁能无条件包容我保护我接纳我……”
陈潜静静看着李双凌,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无限温柔,美好而寂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半晌他俯身,认真看着她。他的眼神如春日河流,万顷河冰开化后沿河奔腾,一路顺流而下,一路春暖花开。
“我不懂……”他笑意淡淡,“但我现在知道了,以前只有奶娘能无条件包容你保护你接纳你,以后会有无数人愿意无条件包容你保护你接纳你……因为你值得……”
李双凌听着他的话,些微温暖些微感动,轻轻闭上眼,闻着他身上暖而熨帖的皂香。在逃离肃王府的波诡云谲满堂肃杀后,此刻的温馨来得如此恰到好处,让她好安心,好安心。
安静片刻,她却突然听见衣服摩擦声音。
她疑惑睁开眼,看见陈潜侧着脸,优美的下颌被月光勾了边,脖颈长而洁净,一向穿得一丝不苟的衣裳微敞,胸膛一抹洁白的皮肤便若隐若现,而他的手此刻正在腰间,正在……
解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