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寻擦肩而入，带史太医近前把脉。

史太医是先皇时的老人，也算是打小看着宁昭长大。前段日子他回乡探亲，由太医署其他同僚来王府问诊。查看医案见宁昭抱恙多时不见好转，便换值亲自来看看才能安心。

随着脉象变换，史太医神色逐渐凝重。

“殿下，您......您这貌似是中了寒毒。”

宁昭眉心微蹙，一瞬复舒展开：“中毒？可近来多位太医为本王把脉，皆说是风邪入体肝气郁结所致。怕是史太医长久不见本王，太过担忧诊错了。”

史太医依旧面色阴沉，摆摆手道：“卑职悬壶四十余载，焉敢有误。殿下脉象所示，乃无色无味的杜江之毒，此毒百年前曾肆虐襄国。当时襄国皇室子弟众多，封地大小常存在争执，许多王公大臣借进献舞姬之际，悄无声息在脂粉酒食中下毒，以此正当夺取继承封地。后来襄国新皇继位，终在邻近汴州的一个小县找到了这种草药，尽数销毁，严禁民间种植炼制。自此杜江之毒销声匿迹，甚少现世。殿下中毒已有近半月，若不尽早解毒，会先伤肺腑，继而入肾水心脉，久则形枯力竭寿数早衰。”

何其歹毒的人，趁他毫无防备下毒。先是子嗣无望，后可伪装成弱症，神不知鬼不觉躲在暗处将他除掉。

细算这些年，要杀宁昭的人数不过来。生在皇家，他早知这条命，不会任由自己意愿而活。这一天真的来了，貌似也没想象中那么畏惧。然林辰急坏了，忙追问：：“史太医，这毒您可能解？”

史太医犯了难，敛眉怔忡片刻道：“可以自是可以，但需两味罕见草药。一味是思幽草，长在纯净温暖溪流边，需鲜草入药，眼下冬季恐难寻。一味叫忘情川，通常与杜江草相伴而生，最大可能便是襄国那个小县会有。可眼下康国襄国边关战乱，入襄国境内怕是不易。或许，汴州当地淘金走险的药农那儿能寻到下落。”

待林辰送走史太医回来，宁昭已拟好一封信：“派人将此信送到崔仲敏手上。记住，务必不能假他人之手。”他顿了顿：“还有，本王中毒一事切莫声张，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得了风寒，需静养。”

经宁昭上次举荐，青翼营崔仲敏率两万神武军，两万北燕骑，被陛下派去汴州有些时日。年关将近，且以他的身份不便入汴州，解药忘情川便系在崔仲敏身上。

只是这思幽草......舒茉被大理寺带走当日，宁昭就已将全部思幽草暗中送去医馆。眼下即便有剩余，京中天气严寒怕也是冻枯了。

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做。他吩咐魏寻：“去曾府告诉曾羡仪，今夜本王在绮梦楼等他。不管用什么方法，绑也要给他带去。”

寒冬时节，日没早于酉刻，西晖渐敛。京都繁盛民物殷阜，闲时多爱结伴作乐。灯市庙会自然而然一月能有三四次。

城南崇南坊，居民多为早年江南商贾望族迁徙而来。不同于其他坊朱楼广厦，此坊素墙黛瓦曲水萦回，犹存江南故韵，视野开阔，宜观星月。

坊中有一桥位极佳处，星汉昭然尽收眼底，月光洒满汉白桥，在黑夜别具朦胧意境，故名月照桥。

舒茉很喜欢崇南坊，她从小生于北方长于北方，仅见过画册中的烟雨拱桥，听过父亲讲述当年途径滇南四季如春。在这儿她仿佛不再置身京都，神游八荒，更令她向往外面的天地。

纪时瑾不舍心上人久等，提早来至崇南坊。待他沿途打听寻到地方，远远见桥上站了个熟悉窈窕的身影。

“茉茉。”

纪时瑾快步迎上桥，不断调整胸口起伏。他竭力压下嘴角避免失仪，眼眸却是比桥下溪水亮堂。

那倩影闻声回身，一袭葱白长衫，外罩稍亮的绸面云白比甲相和。单边精绣浅紫鸢尾花点缀，淡而含芳。

“表哥。”舒茉莞尔笑道：“尚不到酉时，你怎来得这么早？”

他盯着那淡妆天成的脸蛋入迷，复匆匆移了视线望向河面小船：“我是觉着，没有让女子等男子的道理，就早来一步等你。不想，还是你来得早。”

舒茉这才发现，他今日也着了一身鹄白圆领袍。浅色愈发显得他俊逸温柔，倒与自己这套衣裙有些搭。

一阵冷风拂面吹醒她的想入非非。舒茉摸了摸发烫的耳垂：“难得母亲应允我出门，不如早些出来踩踩点。今日我便尽一次地主之谊，带表哥随便逛逛。若有照顾不周，还望表哥多多包涵。”说罢，她微微俯身作揖，俏皮行了个男子礼。

弯弯的笑眸如同明媚春光，一深一浅的梨涡尽显灵动。纪时瑾作揖还礼，侧身比手邀她开道：“恭敬不如从命。请～”

万家灯火圈在四方的京都点缀夜幕，宛如倒置星河。街市人声鼎沸，空中飘散各种食物鲜花香气，连同小河里的夜游船一艘艘，在河里流动起来。

若要逛街莫过于小吃，舒茉带纪时瑾在崇南坊边走边吃，左手一个鸭油酥饼，右手一串冰糖葫芦，嘴里还嚼着果脯。霁月暗暗替兰芷感到惋惜，错失如此好的美食机会。

四安坊说大不大，但也不小，这么逛下去不是个头，主要是走了半天脚累。盘算着戏班子开始的时辰，两人打算沿河道坐船，直直通往尽头恰好到宝盛酒楼下。

画舫簪花簇簇，馥郁满船舱，尘嚣攘攘隔于河道之外，但听桨划水面泠泠。

二人静静对坐品茶，随着船身轻摇心情分外晴好，偶然四目相对默契错开，饮一口茶是必备动作。

“本来想带你去见个朋友的，可他有事出远门了。不过没关系，过两日生辰宴你们能见到。”

纪时瑾笑着点点头，其实他更喜欢像此刻一样，与舒茉二人独处。眸色微微黯下来，他试探问道：“茉茉，你说的那个朋友，可是隐舟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