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行事坦荡,素来不怕流言。”宁昭吹燃火折子点亮案上蜡烛,他的脸被暖光映照柔和:“素雪放心,本王不会对你做任何出格之事。更不会有任何,对你我二人的不利蜚语流出。”
舒茉顿时蔫头耷脑,这摆明是不想让她走。官场上的人说话就是文雅,厚脸皮便厚脸皮,怎好意思自夸行事坦荡?越要留下她,她越是要想尽法子离开。
舒茉颦眉浅叹一声,眸光含露在烛光下点点微动。她抽出帕子点拭着眼角道:“殿下有所不知,家慈自生育三妹起,身子时常不痛快。所以家中大部分事务,皆有小女协助父亲操持。自然今夜除夕守岁祭祖一事,亦落在小女身上。小女自是想与殿下赏雪落琼枝,然宗祠一事兹事体大,事关家族,不得有半点疏忽。还望殿□□谅,送小女回府,待明日小女定当备下礼物,至王府登门拜访可好?”
吃一堑长一智。宁昭很受用这招美人计,可耐力已是今非昔比。他认同地点点头,继而振振有词道:“守岁祭祖需子时中,此刻尚在戌时,一个半时辰,足够素雪赏景打个来回。再者说礼物,方才素雪已送了本王一盏柿灯,何需再破费。”
宁昭竟学聪明了,变得软硬不吃。舒茉瞬间泄气向后摊倚,撇嘴直言:“殿下何苦非要强人所难呢?小女不愿去肃王府,小女只想回家。此刻家中亲人定挂念不已,新年第一日伤神不吉利。”
蜡油淹没一截烛芯削弱光亮,宁昭脸色亦随之黯下。他垂头恍神半晌才出声:“真羡慕素雪,能有一大家子爱你疼你的亲人。本王十四岁时,父皇母后相继仙逝。算一算,本王已孤身在王府过了九个年头。”
十四岁,正是什么都懂又不太懂,什么记得清又记不太清的年纪。祖父走时,舒茉不足八岁。随着这几年长大,对情感有了确切体会,有关祖父的零碎记忆,便不断在脑海中清晰,像是伤口结痂后迟来的痛。
皇室宗亲素来情分稀薄,万事皆不能向任何人倾诉本心。所以宁昭性情淡漠,许是有这方面缘故。
舒璃此刻还是个率真无忧的稚女,很难想象宁昭当时与妹妹一样的年纪,没有父母庇佑,是如何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上智斗奸佞老臣,才有了今日难以撼动的地位。
舒茉不太会安慰人,她抿了抿嘴温声道:“殿下莫要太过怅然。想必先皇与先皇后在天有灵,看到殿下如今福泽康健长成了大人,一定很欣慰。何况还有陛下在您身侧,总归心底有份依靠。”
宁昭微微倾斜烛身,蜡油顺势流落进烛台,重归车厢内光亮。他和缓道:“多谢素雪宽慰。皇兄如今有了家室,每日为国事操劳。我若还像儿时一般缠着皇兄,只会让他担忧。王府看着家大业大,每当想寻个人说会儿话时,却是一个人没有的。”
他的身躯随马车微微晃动,然眸底如冰封的湖面凝固。舒茉望着他,一瞬恍然见到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独自坐在门前台阶上,白雪簇簇落满一身。
舒茉无法全然理解他内心的孤寂,却也能感受到一些无助。她有时会想为何男子能三妻四妾,女子就不能;为何男子可以随意驰骋天地,女子出行只能随父随夫;为何男子能做得官,女子只能相夫教子......
可这些倒反天罡的话儿,舒茉不敢对任何人讲,怕是会被当成发了癔症。所以,宁昭大概也是这种不被理解,有苦说不出的烦闷吧。
不待舒茉想好安慰措辞,宁昭望向她真挚道:“所以素雪可否陪我待一会儿?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只消半个时辰便好。你放心,适才临走时,我已让你的侍女给侯爷带话儿。想必此刻,侯府已经派人在来的路上了。”
舒茉尚未开口,马车已停至王府门口支好脚凳。秦叔早在门外候着,见宁昭破天荒领姑娘回来过节,且那人还是舒茉,别提多高兴,连连比手迎二人进府。
“秦叔,备些吃食送到飞雪阁。酒就不用了,舒二小姐不喝,给她沏一盏紫笋茶。”宁昭一把夺过林辰手中的灯笼,清清嗓子掩饰面儿上赧然:“人多多有不便,你们就不用跟着伺候了,看好底下人不准他们胡说。若建德侯府有客来,请他们至正堂饮茶,绝不能怠慢。”
几人会心一笑,颔首领命退下。由宁昭在前掌灯引路,带舒茉穿过西花园的曲廊,一步一台登上飞雪阁。
今夜除夕佳节,王府内反而比以往冷清,一路走来并未见几个仆役。不知是都去过年了,还是宁昭早有预谋提前安排好的。
更懵的是,只因他可怜兮兮说了两句话儿,自己就忍不住犯了心软的毛病,稀里糊涂跟着宁昭进了王府。舒茉突然害怕起来,飞雪阁偏僻四下无人,万一入了狼窝岂非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话本各种风流纨绔抢夺良家子的画面,不断在脑中闪现。舒茉全然没有看雪景的心思,一步一步紧跟宁昭身后,到了飞雪阁顶楼都全无知觉。宁昭见她东张西望神游,停下脚步回身道:“每年除夕本王都会遣退府中下人,只留几个轮值守门巡视。让他们聚在一起,过年也热闹些。素雪莫怕,今夜将你强掳来并非提前设计。本王更不会趁无人之际,对你做些什么。”
他猛然转身,舒茉猝不及防啪地撞在他胸膛上,吃痛抚着额头。未曾反应过来宁昭方才说了什么,他缓缓俯身贴近耳畔,语调掺杂一丝魅惑:“还是说,素雪盼着本王对你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