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州的日头比京都早升起一刻，舒茉却是困意全无，早早将妹妹从被窝儿拖起梳洗。

为着今儿观海，舒茉欢喜了一夜，临行前还特意饮了盏浓茶。与裴知蘅备好小竹篮小网兜这些赶海物件儿，催促着小厮加快脚程，由东城门驶往海岸。

风夹杂着咸湿气，愈往东走愈大，吹得窗帘不住撩起口子。能看见沿途灌木丛，飞出一群一群白鹭灰鸥。

终待车轮辘辘停下，三姝迫不及待一个接一个钻出马车。

远远眺去，但见晴空澄澈得发透，蓬松的白云团子仿佛触手可及。海面茫茫靛蓝一片望不到尽头，无休无止的风儿激起无数细碎粼波。

三姝挽手快步来到石板桥上观赏，嫣然笑语由浪花打着拍子，格外悦耳。忽闻不远处传来小贩叫卖，吸引三姝齐齐望去。一个眼神会意，复一步一小跑去逛集市了。

宁昭与裴青衍全程毫无存在感，几欲上前与舒茉搭话儿惨被忽视。两人的心思落在彼此眼里昭然若揭，实是相看生厌。只得跟在三姝后面暗暗较劲儿，比试看谁的步伐更大更快。

海边的市集与中原货品大相径庭。此处有卖海鱼海参的鱼鲜摊，二十文钱，便能让青衫画师将人物与海景共绘素宣之上。有各类五彩斑斓形状各异的贝壳，手巧的婶婶还能将它们攒成发钗，用彩线制成手串小船。

三姝简直挑花了眼，这也想要那也想要。不到半个时辰，随行的两个小厮来回搬了三四趟。

宁昭看着笑成一朵花儿似的舒茉，再看看小厮手里的小玩意儿，面露不解：“这些东西有何特别的，竟能笑得这般开心。”

“昱之侄儿每日只知圣贤书，当然不懂女儿家的乐趣。”裴青衍望向不远处巧笑倩兮的姑娘，一面道：“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初购买时的念想与过程。至于买回来的东西，可算作附赠价值。”

他复而垂头发笑一声：“看来茉茉在侄儿面前，没怎么笑过。也是，毕竟是父母定下的婚约，到底没有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

裴青衍观察二人举止，表面上看和和气气，可隐约间透着一股生疏。尤其舒茉看向宁昭的眼神，甚至带有几分嫌弃。这是他绝好的机会，说不定通过对比，舒茉能够开窍意识到旧情可贵，他才是良配的不二人选。

宁昭双手抱臂，闭目迎着海风一脸惬意。他悠然道：“感情日后有的是时间培养，机缘却是命中注定不可更改。”暗暗撇了眼裴青衍吃瘪的神情，他转身走出两步停下：“侄儿先去渡口看看，海船准备的如何。娘子喜欢宽敞的，小叔备的那艘海船，只怕我家娘子连腿都伸不开。”

宁昭心满意足奔渡口而去，身后传来一声高喊惊起白鸥，令他笑意更甚。

海上有处珊瑚岛，传闻景色堪比蓬莱仙境。几人聚集渡口登船，待见到那艘三大帆二十四丈长的福船，裴知蘅难掩眸底诧异：“昱之，你家大伯真有本事，可以弄到这么大一艘海船。”

舒茉同样诧异于他的张扬。上赶着暴露身份不说，回头不知情的传出去，新科状元奢靡无度，把酒游海，免不了有损纪时瑾名声。只听宁昭侃侃道：“大伯时常教诲，作为男子应胸怀宽广格局远大，凡事多留余地有备无患。他老人家一听说侄儿要成亲了，特意派人收拾出来这艘海船。还千叮万嘱，勿要怠慢了表妹的娘家人。”

在场人明显只有裴知蘅信了这番话儿，不过也已足够。

船舵缓缓转动，不消一会儿渡口便隐匿不见。几人散布船舱各处，眺望着四下无边的海面。舒茉静静倚坐船头，感受作为世间沧海一粟的渺小平凡。逐渐她的眉心蹙起，拢拢臂膊沉下头来。

“海上风大，别着凉了。”宁昭为她披上披风，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忙蹲下身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察觉到不对纷纷聚集过来，舒茉蔫蔫儿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胃里头有些难受。”

舒璃挤开宁昭凑到跟前，摸摸姐姐冰凉的额头出了哭腔：“阿姐与咱们吃的东西一样，没缘由吃坏肚子了呀。刚刚还好好的，这海上也没有郎中，该如何是好？”

裴知蘅细细打量着舒茉，略作沉吟：“我瞧着茉茉不像是生病，倒像是晕船。早年间我随母亲坐过一次海船，也是这样恶心想吐。母亲拿了青桔果皮给我闻着，才算有所缓解。只是......而今不是青桔盛产的时节，有些难办。”

“你试试这个。”宁昭递来香囊与药瓶，温声道：“香囊里我放了陈皮生姜，兴许能够管用。这保济丸服下一粒，可升清降浊。我去让船家开快些，你姑且先忍耐忍耐。”

舒璃忙接过香囊，举在舒茉鼻尖细闻。服下保济丸片刻后，果真脸色有了血气。姑侄二人扶她到床舱里软榻半躺下，舒茉嗅着香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笑：“往常游湖的时候，也没说晕过船。不想头次出海，就让大家笑话了。”

裴知蘅喂她喝下两口清茶，见怪不怪道：“咱们平日游船都是在湖里或者河道，水是清的还能看到其他景儿，自然心情爽朗。这海上就不同了，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心里头难免发怯，头也就难免发晕。说到底，还是眼睛在作祟。”

裴知蘅顿了顿，瞧了眼船舱外的身影压低声音：“不过小姑姑瞧着，昱之待你确实不错。他虽不爱说话儿，总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倒是个实打实能办事的。男子就得有担当才能靠得住，最忌讳素日花言巧语，关键时刻不顶用的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