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霎时静谧下来，连潮水都消了声。舒茉越说声音越是发颤，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好险，差一点她就要去见阎王了。

舒茉哭得撕心裂肺，恰似骤雨摧折的海棠花。身子随着哽咽一抖一抖，嘴里的话儿呢喃不清。虽不知她后面说了什么，宁昭能从那幽怨的眼神中猜出来，没一句好话儿。

任谁看这不是担心情郎，喜极而泣的场面。裴知蘅搂住她的肩头柔声安抚，同时不忘给宁昭使个眼色。

预想中，舒茉应该欢喜才是，算无遗漏的肃王，显然又一次猜错了女子的心思。宁昭爬起身稍显无措，他拉拉舒茉袖角弱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涨潮时的浪劲道这么大，就这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可好？”

舒茉直接用力拽回衣袖，别过脸不愿看他。看着她耍小性子的娇憨模样，除却心疼，宁昭心里竟有一丝甜滋滋的。他摸了下嘴唇，有些赧然道：“别哭了，你看你方才都舍身相救了......若是因为我把你气坏了，那我还不如不醒来。”

“你爱醒不醒，与我无关。”舒茉抽噎了两下淡淡道：“再说，也不是我救得你。”

宁昭听林辰说过，姑娘生气爱说反话。他权当舒茉是在置气，笑道：“我都明白。除了素雪，还能有谁那么侠骨柔情，在意我的生死？”

“哇——”

身后忽传来男子哭声。裴青衍瘫坐沙子里，指着宁昭嚎啕哭诉：“昱之侄儿你这个没良心的！毁了小叔的清白不说，连救命恩人都认错了，这世上哪有我这么命苦的好心人！”他捂住脸咬牙道：“今日之事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去，否则就绝交！”

三姝看着裴青衍幼稚的举动不禁发笑，气氛也在此刻缓和不少。唯有宁昭一人周身凝结成霜，他背过身用袖子用力擦拭嘴唇，就差脱层皮。他面朝裴青衍不情愿拱了拱手：“今日多谢小叔救命之恩。侄儿记下了，日后小叔有任何事用得上侄儿，侄儿一定在所不辞。”

恰逢郎中赶来为宁昭诊脉，舒茉来至水边清洗贝壳。清冷的月光下贝壳透着雪白，摩挲棱角有许多圆圆的凸起。她捧在掌心仔细观赏，不觉扬起两个梨涡，倏然一处指腹有些发痒。

“这五角贝壳好像在动......”

几人围过来凑头端详，五角贝壳的底面正中，竟有一个小口在蠕动。渔民看着几个年轻人一脸懵懂，笑了笑解释道：“姑娘，这不是贝壳。它的名字叫海盘缠，中央圆平旁作五齿歧出，如同盘绕的绳索。这东西爱吃海里的小鱼小虾，别看长得人畜无害，吃起肉来饭量可不含糊。”

闻言舒茉忙往掌心潦了点海水，凝眉有些失落：“我听父亲说过，鱼分湖里的淡水鱼，海里的咸水鱼，不能混在一处养。只怕是我带回去，京都没有海水，也养不活。”

果然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有些快乐也只是昙花一现。舒茉即便再喜欢这只海盘缠，也不能剥夺它的生命作为代价。

裴青衍不知何时收起了哭丧脸，灵光一闪比划道：“我看这东西长得有些像飞镖。我曾随一名武林高手学过绝世武功，不若茉茉交给我，看我百步穿海。”

舒璃一听来了兴致，往旁边推推裴青衍不屑道：“让我来让我来！谁不知道小叔你这张嘴最爱吹法螺，我可是正儿八经得爹爹真传的。”

裴知蘅嗔眉啧了声，为闹腾的叔侄二人紧急噤声。怎么说这海盘缠，是宁昭舍命捡来的心意，哪能随意给人家扬了。余光瞥见宁昭坐立不安，她想了想道：“小姑姑有个好主意。反正你还要在威州住一段时日，就先带回去养着。我有个透明的琉璃缸子，养在里面正好。待到回京前，你与昱之再来一趟，将它放回家如何？”

这的确是个折中的法子。能够拥有几日海盘缠，还能再来一次珊瑚岛，何乐而不为？

舒茉自是没领悟裴知蘅另一层深意。不过看宁昭垂眸一笑，两人中有一个懂，事情同样好办。

郎中为宁昭诊脉确定无碍后，几人踏上归家海船。岂料回到裴府没多久，林辰便遣侍女传信舒茉，宁昭高烧不退需尽快请郎中诊治。

郎中施针过后，宁昭出汗有所减少，只是仍在昏睡。看他眉心打结，似在噩梦中挣扎，显然睡不安稳。

郎中来至书案开着药方，一面嘱咐道：“这位公子落水太久，寒气如附骨之蛆，已侵及肺腑。从脉象瞧来，公子体内似曾淤积极阴寒之物。平日里瞧着与常人无二，实则比寻常人更不耐寒。此番受寒，病症发作起来自然也更剧烈，痊愈之日怕是要比旁人多上一半。好在如今已是仲春，多让公子在院子里晒晒日头，再辅以温补膳食悉心调养，还是能好得快一些。”

舒茉望着床榻上病容缱绻的人，莫名有些愧疚。说来宁昭新病加旧疾，有自己多半缘由。他不醒来自己也难以安眠。舒茉在院儿里守到后半夜，待林辰回禀其服药后退热了，方回去睡下。

次日舒茉来探望时，宁昭正坐在檐下晒太阳。她与其各置门道一侧同坐，坦诚道：“其实，殿下不用做到这份儿上。现在裴府上下皆对你的身份深信不疑，万一有什么，小女也会帮殿下掩护，实在犯不上拿命开玩笑。”

麻雀自樱花树枝腾起，惊落片片霓裳。宁昭凝目于花瓣轨迹，似笑非笑：“素雪当真觉得本王只是在演戏？那素雪在海边痛哭，又在本王院子里守到深夜，也是在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