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田冲最先认出陈峰,紧接所有人不待穿好衣裳,蜂拥而上想要按倒他。陈峰身形清瘦,猛力夺过包袱揣在怀里,灵敏向下一蹲便从人缝里滑了出去。
睡在房里的人也被喧闹声吵醒,跟随大堂里的百姓鱼贯追到了甲板上。楼梯口被堵得水泄不通,陈峰慌不择路只得奔到船头。
夜色如墨,与沉沉海色连成一片。海风呼啸着卷来大浪,将船身晃得剧烈颠簸,四下里弥漫令人心悸的凶险气息。
望着逐渐逼近的人群,陈峰抓紧身后围栏,另一只手还紧紧护在胸口:“你们别过来!别忘了上官可是赐了我监管的身份。半夜三更,一群人追我着一个人跑,有意思吗?”
众人对陈峰的倒打一耙早习以为常,田冲指着他怒斥道:“那你半夜三更不在一层老实待着,跑到我们三层来做什么?我们可都亲眼瞧见了,是你偷了这姑娘的东西!”
望着掩面嚎啕大哭的姑娘,陈峰垂头掠过一瞬心虚,复抬眼扫过众人,讥笑道:“你们胡说,谁说这包袱是她的。这上面可有写她的名字?既是没有,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不待众人上前修理这个无赖,楼梯口传来一男子急声高喊:“不好了!崔牛那几个混账东西跑到货舱,将咱们的行李都翻了个底,拣着不少值钱物件儿偷拿了!”
话音未落,便听甲板下方响起一片嘈杂叫骂。众人忙扶着围栏探身望去,只见二层一层百姓乱作一锅粥:有人赤着脚追打那几个泼皮,在过道里撞得东倒西歪;有年幼的孩童缩在母亲怀中,吓得瑟瑟发抖;更有心思活络的,趁着混乱将崔牛等人散落的赃物,悄悄藏在自己身上。
眼见事态愈发混乱,陈峰反而愈发得意。他洋洋自得斜睨着尚在发懵的人群,朗笑道:“你们这群蠢货,被人骗了都不知道!这船根本不去平波,丑时便会停靠在兴杭码头。你们都被那两个狗官骗了,人家早就收拾好细软,准备趁你们睡熟,偷偷先跑路!”
众人哑然无声,逐渐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愤怒直冲天灵盖。田冲咒骂一声,不忿道:“这帮狡诈之徒,枉为父母官!如此也好,今日新仇旧账一并清算。将那几个官身抓起来,与这几个偷鸡摸狗的混账关在一起!”
言毕,人群挤出一个少年,凑近田冲急带着哭腔:“田大哥,适才我们几个去看过了,那几人早没了踪影!八成是趁咱们还没闹起来,就乘小木筏逃走了。”
众人顿感一片唏嘘,妇孺的哭声夹杂在浪声中更显悲切。壮汉捏紧了拳头,发了狠点着头:“好,好得很!那就先将这些个狗东西丢到海里喂鱼,横竖现在船上没人管了,凡是敢偷敢抢的,一律直接丢到海里!”
众人当即领命准备大干一场,却发现陈峰早已不见了踪迹。人群顿时炸开,从三层到一层四散搜寻,个个憋着一腔怒火,不将那厮揪出来誓不罢休。
哭骂声,脚步声搅得整艘船沸反盈天,人人在甲板与舱室间仓皇奔窜,却不知在躲些什么。陈峰身形瘦小,混在六百余人的乱局里,就这么悄无声息消失不见。但其他几个泼皮样貌粗犷,无论躲到何处,皆逃不过众人的眼睛。
不多时,几人便将崔牛死死擒住,一路拖拽至一层船头。众人将他手脚架起,悬在半空晃荡。
今夜,他将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成为众人冲破规矩,快意恩仇的第一刀。
“轰——”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云霄,惊得人群泛起一阵尖叫,继而纷纷翘首朝后望去,找寻声音源头。
只见入舱口甲板上,十六名官差手持火把分两列开路,火光所及,阴暗尽退。
正中立着一人,正是舒茉。官袍加身,左手负后,神情不清却周身透着一股威严气度。而另一只手直擎天际,掌中那柄精铁火铳,尚自隐隐吐着硝烟。
海风卷着浓烈的硫磺气,瞬间弥漫四野。众人再孤陋寡闻,也不会不识火药威力。方才的喧哗刹那噤声,人人如惊弓之鸟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舒茉稳步靠近船头,铳身随着步伐摆动与腰间铜扣相撞,发出叮铃脆响。这声音十分细微,却足够令人精神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