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陈秋初拎了一行李箱的衣物和日常用品,陪温煦去了榕省。
陈秋初怕出意外,这次的行程很缓。
温煦领了准考证,确定了考点,陈秋初马不停蹄,跑了考点附近所有的酒店,订了条件最好,隔音最好的。
距离考试还有三天,陈秋初每天都陪着温煦待在酒店做题。
中午了带他出去挑家干净的饭店,好好吃顿饭,再拉着他晒一个小时太阳。
午休起来,又是做一下午的题。
陈秋初看着他很心疼,温煦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就永远地脱下了校服,走出了宁实。
温煦的备考状态,一直维持到高考前一天中午。
午饭后,俩人没商量,就知道该停下脑子了。
陈秋初带着温煦出去散了会儿步,他专门要求温煦换了运动鞋出门,就怕拖鞋滑倒了受伤。
在路上,也一定是不能靠近街道的,过马路这种有些危险的事,也是要千防万防的。
路上遇到流浪猫狗靠近,给平时,陈秋初怎么着都会嘬嘬嘬几声逗过来摸摸。但今天,多主动的猫猫狗狗,都是半步也不能靠近他们的。
陈秋初甚至在下午吃饭时,给他们最近选出来的一家人最和善,菜最新鲜的饭店老板塞了两倍的钱,交代她,今后三天,他们的五顿饭,一定要是最干净最新鲜,做得最熟的。
温煦拦都拦不住……
饭店老板听着其中一个帅小伙子,一口一个姐姐的嘴甜,又看着另一个帅小伙明里暗里一直在拦。估摸着这俩小伙子也不是会碰瓷的,毕竟都来吃很多次了。
便答应顺手把他们的早饭也解决了,他们不卖早饭,但自己家要吃,可以多做两份出来。
陈秋初要再给钱,老板这次没收,说再过几年家里也要有高考生了,让温煦好好考,他们提前沾沾喜气。
走出饭店,陈秋初长舒口气,一切都已经做到能想象到的最细节的地步了。
回了酒店,洗漱完,温煦挽住了陈秋初胳膊,靠在他肩膀上,陪陈秋初看了会儿为他而放的电视。
睡前,陈秋初在温煦额头亲了一口,他知道他的亲吻不值钱,但这是他当下唯一能表达的方式了。
温煦实际上,算上自学,也只读过八年书,但是这八年的艰辛,陈秋初知道,是他十二年艰辛的翻倍再翻倍,都无法想象的。
前两年,五天一趟要走二十个小时的赶集,常出常入大山搜集山货,还要照顾家里的几分地,养活病弱的奶奶,空余的时间,才能拿来自学一门新的语言。
到微明后的第一年,温煦没说过,但他猜,那一年温煦应该在养伤。
再三年,家是黑的,脏的,不想回但不得不回的,想见的人是见不到的,未来的一切都是没有着落的。
又三年,陈秋初将他连根拔起,栽到身边,可只有陈秋初看得到,温煦一刻都不敢停下来,纵使有温女士的一点抚养费,但那也是有出无入的东西。
温煦从来都不说累,从来都不怪谁,他已经默认了一切,都是他该承受的。
想着这些,陈秋初把他自己想哭了,他没让身后的温煦感受到,默默流了会儿眼泪,想到温煦终于要熬出头了。
想到进入大学的温煦,一定一定,比现在更熠熠生辉。
次日一早,俩人去昨天的店里吃了早餐,老板姐姐估计两个小伙子饭量大,光包子就给他们一人准备了四个,外加两份白粥,四个鸡蛋,几碟清淡的下粥小菜。
陈秋初怕温煦吃多了状态不好,只让温煦按照往常,吃了两个包子,他也只吃了两个,按往常他吃五个都没问题,但今天他没胃口,实在吃不下。
“你别紧张,秋初,”去考场的路上,温煦拉起陈秋初手安慰着,“我会正常发挥的。”
“我没紧张,”陈秋初看着路,停顿了会儿,“语文作文你认真写,背的那些素材,你要再三筛选,别跑题了。还有,字一定一定要写整齐,你起码自己一定要认得出来那是什么字,明白吗?”
“明白,我都明白秋初,”温煦笑了起来,“你都说了好多好多好多遍了。”
陈秋初深呼吸了一口,调整自己心态。
“你记得我就在门口,”他又说:“你等打铃了再交卷,虽然语文没什么好检查的,但别急着交。我不求名次,也不求成绩,只求你一定要尽全力,听到了吗?”
“听到啦,”温煦揽住陈秋初肩膀,捏了捏他三角肌,“我一定会尽全力的,秋初,真的,我再也不会弄虚作假了。”
“好。”陈秋初转头看着他,“你那不是弄虚作假,就只是骗我几下而已,别想得太严重。”
温煦笑着应了句:“好。”
校门口,一个短暂的拥抱后,温煦进了考场。
到最后转弯的地方,隔着有一百米,都还在回头看陈秋初。
陈秋初朝他招了招手,温煦回了下,隐出陈秋初视线。
校园内响起开考的铃声后,校外本来喧嚣的家长也瞬间安静了。陈秋初蹲在绿化树池子边,忐忑的心,一刻都没平静。
他不怕温煦发挥失利,他这么久以来怕的,从来都是有什么意外,比如温煦找不到考场,比如考试考着考着,温煦闹肚子了,比如头顶的风扇掉了,再比如突然飞进来一只小鸟,朝温煦卷子上拉了一泡......
他接受不了意外,接受不了温煦的努力白费,更接受不了温煦再来一年高三。
焦虑会让时间变慢,陈秋初这天知道了。
三个小时,陈秋初感觉过了三年,才终于听到考试结束的铃声。
人群中出现温煦的身影时,陈秋初眼泪猝不及防地掉落,真的是三年,他想。
三年前,他们也曾以这样的角度和角色,出现在对方的视野里。
温煦跑起来了,口袋里没有再飞出去的笔,身上没有了那年的黑色短袖,身子也不再单薄。此时他一身洁白,身高颀长。唯二没变的,是他飞扬起来的乌黑发丝,和看到陈秋初之后,瞬间掉落的眼泪。
同样洗衣粉味道的两阵风融合在一起,同样身高的两个人,抱得结实。
“感觉怎么样?”陈秋初问。
“我尽力了,秋初,”温煦说,“这是语文。”
陈秋初泪中带笑,摸了摸温煦后脑勺,“好,解决掉语文,接下来就是我们温煦的主场了。”
下午,温煦为了缓解陈秋初的焦虑,进考场前,往他耳朵里塞了耳机,为他点开钢琴曲。
柔软的琴音,缓缓流淌过蹲在树池子里的陈秋初。最后一首《Summer》的音符响起,温煦的高考结束。
陈秋初摘了耳机,抱住温煦的力度,前所未有的大。
“结束了,”陈秋初眼眶又湿了,“这些年辛苦你了,温煦宝贝。”
“不辛苦,”温煦手臂环得更紧了些,“谢谢你,秋初宝贝,你存在的每一天,我都好幸福好幸福。”
“温煦,”陈秋初笑了下,在他耳边说,“我室友说得对,我不管了,我要追你。”
温煦缓缓松开陈秋初,“现...现在吗?”
“嗯。”陈秋初笑着。
但他从温煦的表情里,察觉出了不妙。
果然,下一秒,温煦问:“可以,那我...跑?为什么忽然要追呢?”
虽然猜到了,陈秋初还是笑了出来,他想,温煦陪他和陆小贤,看过很多电视剧了,都看了些什么电视剧啊,里面居然没有我要追你这句话吗?
“不是现在,”陈秋初揉了揉他脑袋,“现在我们要去坐缆车,看日落!你生日那天我追你,你准备好!”
“好!”温煦兴高采烈,“追!看日落!”
“走!”陈秋初拉起温煦手腕。
陈秋初在温煦考试期间,逮住个周围的家长聊了会儿天,得知市区周边有个山能坐缆车上去,整个城市都能尽收眼底。
他们在非戒严区打了车,往小城的最西面开。
山脚下买了票,空荡荡的一列旧缆车上,两个人并肩浸入金色日光。
陈秋初坐在左边,他转头看温煦,夕阳的光芒,落了温煦满身。
黑发染上金色星光,白皙的皮肤上,一层可爱的小绒毛也像是沾了光,他鼻梁高挺,双唇红润,最吸睛的一双狐狸眼,眼角妩媚上扬,乌黑睫毛下的眼眸里,是他。
陈秋初轻咳一声,掏出手机,“我拍一张,你这会儿太好看了。”
手机一对准,温煦双耳通红。
陈秋初按下定格键,不太满意,模糊的像素,泛白的画质,拍不出此时比彩霞还绚丽的温煦,该带相机来的,怎么忘了。
他手机还没塞进兜里,就被温煦抓住了手。
温煦双手握着他右手,低着头,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捏过。
最后抬头看了眼陈秋初,像是忍不住了似的,抬起他手背。
不会再让他失望了,这么想着,陈秋初先一步,手覆上温煦脖颈,亲了他左脸。
他看着温煦本来就还没褪下去的红耳朵,愈发红得像要滴血。而温煦,像是风干了,像是僵硬了,滞涩地缓缓转头看他。
“你可以亲我,”陈秋初坦然一笑,“任何地方。”
“我......”温煦开始结巴,“我......我...我...我不用......”他红着脸看向陈秋初,“我.......我...我就亲一下。”
“亲吧,”陈秋初搓搓他肩膀,“以前不能亲的话,已经作废了,以后,你亲多少下都行。”
“就...就一下。”温煦说完,吞了口口水,动作缓慢地靠近陈秋初。
陈秋初微微侧头看着他,他知道温煦还没想明白。
温煦的双唇,在他右脸颊留下温热的痕迹。
温煦亲完,并没有撤开脸,陈秋初感觉到了他喷薄的呼吸,听到了他一声动静很大的吞口水声。
他知道他稍一回头,两双嘴唇就能相触。他也想这么做,用亲吻让温煦安心,用亲吻消除他的犹疑。
但陈秋初做不到,他们现在还不是亲吻的关系。
温煦手捧着他脑袋,似乎还舍不得放开,陈秋初笑了下,身体稍微倾斜,用脸亲了温煦嘴唇。
温煦在显然的惊讶后,跟着陈秋初笑了出来,而后从身侧抱住了他。
温煦什么话也没说,就那样抱着陈秋初,随着缆车升向山顶。
山顶平坦,两个喝茶的楼阁,串起连绵的走廊,此时零星两三人,在走廊椅子上坐着歇息。
俩人悠然穿过走廊,停在山的最西边,西边山崖扎了一圈儿石墩防护栏,防护栏上零零散散的情锁和红丝带。
这山不高,不穿云也不见雾,但只要是个接近天空的地方,都有人在祈求天长地久。
小城地处东南,此时不过六点四十,太阳就已经行进至地平线。
俩人站在石栏杆前,往最西边看。
这是一场很寻常的日落,没有漫天的七彩云,只有笼罩小城的金色。
有人在石栏杆上拴了铃铛,有些盛夏前的微风穿过,铃铛清脆地响着,写满情人名字的红丝带静谧地舞着。
陈秋初挽着温煦胳膊的手,沿着他的手腕滑下,从他手心里穿过。
只剩半个日落时,陈秋初背过了身,靠着石栏,目不转睛地去看温煦。
温煦本来的心思就没在落日上,陈秋初故意逗弄的灼灼目光,让他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了。
实在站不住了,他也背过身,靠着栏杆,红着脸瞄了一眼陈秋初。
陈秋初眼角都笑弯了,丝滑转身,恢复原来手扶栏杆的动作,面朝落日方向,然后继续看他。
“你......”温煦终于开口,“你...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我?”
“你好看啊。”陈秋初说。
“我......我...”温煦支吾了半天,“我...是今天...格外好看吗?”
陈秋初笑容更浓厚了,他揽住了温煦腰,捏了捏他腰侧,“你每天都格外好看,你不天天都这么看我吗?你为什么看我,我就为什么看你。”
“可是...你是今天才这么看我的,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个大日子,”陈秋初手从温煦腰侧滑上他脸颊,摸了摸他脸,“你终于考完了,我也决定放飞自我了,以前想做的,不敢做的,觉得不能做的,我都要开始做了。”
温煦脸颊都染上绯红,“看我......是你...以前就想做的?”
“嗯,”陈秋初笑了下,“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小色迷来着,你出现以后我都没看过别人了,但也不好意思多看你,不过以后就好意思了,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温煦抿了抿嘴唇,轻声问:“不敢,不能,是因为......不好意思?”
“嗯。”陈秋初点了下头,看向日落。
“为什么不好意思?”温煦看着他。
“就不好意思啊,”陈秋初转头笑看他,“有的人看见好看的人,会像你一样能一直盯着看,有的人就像我,不好意思看,偷偷瞄一眼。”
陈秋初看着温煦,对方脸上的红已经褪去,他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温煦不信他的这些句话。
说谎太多了,陈秋初想,让温煦也不敢信了。
没关系,他想,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