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溪边洗过手,吃了些面包饼干填肚子,刷过牙洗过脸,水珠还顺着陈秋初的下颌骨往下滴,他转头去看四周密不透气的山。
这里的山,高耸,逼仄,压抑,却又勃勃生机。它慷慨,富裕,却又贫穷而遥远。它沉默,自由,却又困住成千上万走不出去的人。
布谷鸟和叫不上名字的鸟的叫声,还在山谷里寂寞地回荡。耳边,溪流悠扬汩动,陈秋初知道,这条必须跨出去的溪水,曾冻坏过数不清个小小的温煦。
和温煦牵着手转身离开,陈秋初最后看了眼大山。
房子会在荒凉的时间里碎成土砾,风会一点点刮走土,盖住死了的枣树和洋槐,封死人凿出来的垭口。
今天踩出的路,野草明日就会挺立上,尘埃之上,总会重新长出新树。
温煦能回忆起来的,说得出口的话,再多也都说的完。
但那些没说出口的,回忆不起来的漫长无尽头的分分秒秒,会在他心里被尘土覆盖,一场大雨后,野草燎原。从此看不清也抓不住,却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之后脚下的每步路,每个因果。
万幸,他十岁的因果走向了温煦。
离开小溪有一公里多的路,他们走进了昨晚路过过的村落。
土坯房子两三户一家挨着,个别人家看着富裕点儿,扎了个简易的门,大多,都敞着,家里几间屋子几只鸡,路过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有烟火开始,骡子就下岗了,被陈秋初拿在手里,拖在地上。陈秋初一户挨着一户地扫视,再被一双眼睛挨着一双眼睛地凝视。
“你都认识他们吗?”空气太安静了,陈秋初不自觉地小声问。
“见过,”温煦没看周围,但知道陈秋初在问什么,“不算认识。”
“这里有人欺负过你吗?”陈秋初目视前方问。
“没有。”温煦说,“都不说话的,毫无接触。”
陈秋初转头看着温煦,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
又一公里后,陈秋初看到了差不多算得上这个村落里最富裕的一户人家,房子不说,起码围墙和两扇木门,是周全的。
他们还没到门口时,一个敞着黑布短衫衣襟的中年男子扛着锄头正好从里边出来了。
男子一出门看见他们二人,就停下了脚步。
陈秋初看到男子的目光只在他身上落了一瞬,之后都满是惊讶地看着温煦,他看出,他的目光不同于先前看到的打量,更像是判断眼前人是否是记忆里的人。
陈秋初看向温煦,看到他看了眼那男子。
“北山的?”男子朝温煦开口,是普通话。
温煦隔了几秒,快到他跟前时,才“嗯”了一声。
“你怎么回来了?”男子放下肩上锄头,拿在手里撑着地,“你现在在哪儿啊?”
“回来一趟,在宁安。”温煦停下脚,跟男子隔着些距离。
男子点了下头,眼里带着点关心,浅浅笑了下问:“我也没算,你多大了?”
“20。”温煦回答。
“这么快,”男子感叹了声,“你居然都二十了。”
他说完,好像忽然想到了点儿什么,看了眼陈秋初,问温煦:“你爸新儿子?”
“不是,”温煦很快摇头,“我哥……我……”
“他朋友。”陈秋初接上温煦话,“玩儿得好认了哥,您好。”
“你好,”男子朝陈秋初笑了下,“他还能跟人玩儿得好?”他说完沉默了会儿,若有所思地问陈秋初:“你名字是什么?”
“陈秋初。”陈秋初说。
男子脸上的表情经过了曲折的变化,由陈秋初三个字出口时的难以置信,到看了眼温煦淡定的表情后,恍若做梦似的恍惚。
陈秋初朝他微微笑了下,他没猜错的话,他算是温煦的第一个老师,教会了温煦说陈秋初。温煦后来说过,有时候在山里看书,有不会发音的字了,会拿着鸡蛋来找这个人。
男子从恍惚中回神后,转头看向温煦,轻笑,“你厉害,我还以为陈秋初是个女的,你惦记个男的惦记成那样?居然还真的被你找到了?不过倒也是值得认个哥,小恩人。”
陈秋初看着温煦,有点儿想笑。
温煦哑然几秒,像没话硬凑似的,说了句:“谢谢了。”而后拉着陈秋初手就走。
在他们转身的一刹那,男子身后的门里跑出个小女孩儿,抱住男子腿,叫了声爸爸。
陈秋初脚步顿住了,那个小女孩儿有跟他一样的褐色瞳孔和发色,很明显不完全是抱朴人。
温煦转头看陈秋初,陈秋初盯着小女孩儿看。
男子看着陈秋初不寻常的目光,没问什么,也没说挽留他们的话。
“她……”陈秋初看向男子,“她……您孩子吗?”
“嗯,当然啊。”男子笑了下。
“您妻子……不是抱朴人?”陈秋初问。
“不是啊。”男子一脸的何足为奇。
陈秋初彻底转过了身,有种打算跟男子长聊的架势,“抱朴……不是会排斥和外族人通婚吗?”
“哦,”男子看样子反应过来了,“那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以前是这方面限制多,后来族里的规矩也没人管了,早自由了,”男子眼神指了下温煦,“他不就是混血吗?他爸我记得也是吧,他爷奶那辈是封闭,但他爸那时候,已经开放了吧,不然他爸带个外面的女的回来呢。”
男子一番话说得陈秋初凌乱了,这中间哪里出了差错,让温煦一个人白白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他很快看向温煦,看到他眼里短暂的了然后,很快转换成了漠然。
“怎么了?”男子看着沉默的二人,问陈秋初,“他看上外族的了?他都走了,管这些事干什么?”
陈秋初滞塞地摇了下头。
“走吧。”温煦拉起陈秋初手。
陈秋初看着温煦,他还有很多想问的。
比如眼前的男子,是否知道奶奶搬家的原因?是否清楚奶奶遭遇过什么?温煦遭遇过什么?在他视角里,奶奶和温煦,是怎么样的存在?李异带着温女士回来,发生过什么?
这些问题,陈秋初清楚,温煦此时也不一定知道答案了。
但他说走吧,那就……走吧。
“走了,”陈秋初朝男子最后笑了下,“谢谢您。”
男子看了眼俩人牵着的手,转身离开后,手腕间漏出的一模一样的两条红绳,没说什么,一直看着他们变成砂砾大小,永远的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走出很远后,陈秋初轻轻叫了声:“宝贝。”
“嗯。”温煦看着他。
陈秋初犹豫起来了。
“我明白了,秋初,”温煦笑了下,主动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讲给你吧,虽然不一定对,但大概率对。”
“嗯,”陈秋初紧紧扣着他手,“如果觉得可能会疼,不想讲,就不要讲了。”
“怎么会?”温煦安慰似的,很轻柔地笑了下,“都是些别人的事,过去了的事。”
“他刚说的,让一些事突然清楚了。”温煦看着路,继续说:“我确实被人叫过小混血,但其实我分辨不清,他们是什么语气。奶奶告诉过我,说那是排斥。我没想过,混血只是事实,我也没听过,叫我混血的人,对事实的判断,唯一接收的,是奶奶的判断。”
“而奶奶,是三四十年前的人了。她和她丈夫的结合,确实付出过很大代价,或许以至于代价太大,导致她丈夫到后来对外人懦弱,对奶奶和李异却暴戾,使她留了很可怕,很顽固的阴影。这些...她说过,我没在意。”
“李异,他这里我也反应过来了,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他带温招娣回去反抗,反抗的不是抱朴,是他父母,所以……他的异,不是异于抱朴,而是异于父母。”
温煦说完就看向了陈秋初,轻轻笑了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野果子拿着捏。
“所以,”陈秋初看着他,“奶奶听人叫了十几年年李异混血,那时,她丈夫还在,她不直面外界。李异走了,多年后又带了外族女子回来,在她丈夫没了之后,李异和温女士也走了。丈夫的剧烈反应,以及突然间只剩她一个外族人,孤身一人带着你的事实,应该有让她的心理问题加重了,每当有人叫你混血,或者多看你们几眼,奶奶就越想往其他地方逃,但她逃不掉,她在这里生活了一生了,或者说她能逃得掉,只是……”
“懦弱,”温煦平静地接上他话,“李异认为的她的懦弱。”
“会不会也有可能……”陈秋初看着路,低声说:“是她没地方去呢?她已经离开自己的故乡几十年了,当时和她丈夫在这里的环境那么差,温女士都敢离开,但她都却没有离开过,会不会她背后没有任何家呢?”
“有可能,”温煦捏好一颗野果子,放在陈秋初嘴边,看着他叼走后,他才继续说:“但无论什么情况,她可以尝试离开的,也许尝试过,出于很可怕或者很简单的原因失败了,也许没有,总之后来就认了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她曾把希望放在你身上过,”陈秋初面带惆怅,“你开始学习之后,她很惶恐,怕你成为第二个李异。”
“嗯,”温煦将又捏好的几颗果子,装进了陈秋初外套口袋,“我开始学习之后,只要我出去赶集,她一眼都不合,就怕我不回来。”
“我有个问题,”陈秋初从兜里掏了颗野果子,皱着眉咬了一口,“李异,现在应该快四十了吧,三四十年前,李异差不多刚出生,就算再此之前,被族人排斥过,但刚那个人说,不是后来……慢慢都比较开放了嘛,怎么到你...比如说五岁,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没人,没事,让奶奶感受到这种变化吗?”
“我没注意看,但你应该看到了,秋初,”温煦轻声说:“这个地方,到现在为止,外族面孔,应该都是极少的,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温招娣,不会愿意来这里,太穷太偏,语言差距太大了。刚那个人,他念过书,出去过,只是他不喜欢外面,主动回来了,他看到的世界,跟奶奶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奶奶不需要知道人的思想怎么样,她要看到人怎么做,而这里……一方面太穷了,人情淡漠,另一方面,她怕受伤,一直在主动远离其他人。怎么会有人愿意,或者有能力,让她感受到这种变化?”
“感觉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陈秋初边吃边说:“思想牢笼的松动,在年龄越大的人身上,滞后性越严重。他们需要时间,去看到出口,确认出口,在出口徘徊,直到看到大多数人都出去了,他们才觉得安全了,出口才真的有意义了。而奶奶,没时间,没条件,到最后,甚至都不一定看到了出口。”
“嗯,”温煦补充着他的话:“奶奶之外的绝大多数人,跟她是一样的想法,因为这里太穷,别人走不进来,就算有出口了,在奶奶,和她的同龄人身上,还是和过去一样,就算再过去二十年,只要这里还是那么穷,受教育的人还是那么少,就依然不会有太大改变。”
陈秋初安静吃着口袋里源源不断的野果子,长久的时间里,都没再说话。
那温煦呢,他想,凭什么把他牺牲了?
最遥远的思想桎梏,已经无法追究了,它留下的残骸,不断侵蚀着这里,人受了那么多伤,但茫然四顾,竟然找不到错的人是谁。
而温煦,是最无辜的一个。
而他受的伤,能找到一部分源头,李异和温招娣。
“温招娣,”陈秋初心里有一大股气,他语气很重地说:“她来这里,光山路就要走一夜,她看不上这里,大可以半路就离开,为什么非带着你回来了呢?能带着你回来,就不能带着你走?还有李异,儿子和母亲都在这儿,他能带一大一小回来,就不能带两大一小走?”
温煦松开拉着陈秋初的手,搂住他肩膀,拂了拂他胳膊,“不要生气秋初,不要为他们生气,你知道的,那时候,他们才十八九岁,李异还念过点书,但温招娣,她几乎没念过书,家里的教育资源分配不到她身上。她可能想法很简单,不光认为李异是出路,跟着他走这么远回来,应该还有……那什么……爱情吧。”
“爱个什么情爱情,”陈秋初恨恨地嘟囔,“爱情不是到最后也一拍两散了?十八九岁就有个爱情……”
“秋初!”温煦晃了晃他,“你说什么呢?骂他们就骂他们,你...你不能连我们两个也骂了呀。”
陈秋初叹了口气,“不一样,我骂的是他们,我们十岁就开始了,情比金坚呢。只是我真的想不明白,李异就不骂了,骂够了,他就是个纯粹的人渣。但温招娣,她是因为怀着你回来,气死了个人,看清了这里的实际情况,再加上年龄小,所以短短几个月里,思想进行了大转变,决定不当母亲了吗?”
温煦转头笑看着他,“这些因素,还不够她决定不当母亲的吗?”
“够了,”陈秋初心底泛滥起一大缕悲痛,他苦着脸,小声说:“是够了,哪怕一条都够了,可是温煦......”他眼泪不受控地掉了下来,他很快用袖子擦了一把,胳膊还没垂下来,就被温煦抱进了怀里。
“可是温煦,你婴儿时期得多可爱啊?”陈秋初紧抱着温煦,边哭边宣泄,“肚子饿了,眼泪哭完了都要不来吃的时候得多可怜啊?我都不敢想......他们心是铁做的吗?怎么做到扔下你的……他们是遗弃,是杀人,他们犯法了,他们得坐牢!”
“在这里太多了,秋初,”温煦手在陈秋初书包下,拂着他背,“不难过了,不气了啊宝贝,再来一万遍他们都得把我扔下,我要等你,秋初,今天之前的所有事,一点差错都不能出,我要原模原样的故事。”
“不值得,温煦,”陈秋初声音很闷,“你别说值得,你过得好,我们也有可能会相遇,在宁安相遇,在幸福的地方相遇。”
“那不行,”温煦软着声音,“我不赌,我只要这条已经走出来的,确定能遇见你的路。而且我不觉得,跟着他们两个任何一个人走了,会跟山里有区别。”
陈秋初在沉默里干了眼泪,是啊,他都忘了,李异和温招娣都是什么人啊,指望他们把温煦带走,又能怎么样呢?
他在温煦肩膀上擦了擦眼睛,抬起头。
温煦在看到陈秋初脸的一刹那,就按住他后脑勺,亲上了他嘴唇。陈秋初可能因为心里难受,重新抱住温煦,一上来就亲得很猛。
他们已经走过了村落,此时在狭窄的山路上,温煦情难自抑,将陈秋初压在山壁上,一时亲得激烈。
陈秋初手伸进了温煦衣服里,揉捏他腰,抚摸他背,不多久后,手挪到了温煦小腹前,试探着去解他牛仔裤纽扣。
“秋初。”温煦感受到后分开了,手覆在陈秋初手上。
“来一下吧?”陈秋初喘着粗气。
温煦都憋得难受了,但还有尚存的理智,他亲了下陈秋初嘴唇,转头示意他看周围环境,笑了下问他:“这里吗?以现在的体力吗?”
“你这么虚啊?”陈秋初手还抓着他裤腰。
温煦再次笑了出来,“嗯,很虚了,秋初。”
“离婚吧,”陈秋初悻悻然收回手,站直了,继续赶路,“你太虚了。”
温煦拉住他手,走在崖边,“不要,等我们出去了,睡饱了,我就不虚了,来多少下都行。”
陈秋初转头看了眼温煦裆,“能走吗?”
“能,”温煦吞咽了下,“走会儿就下去了。”
陈秋初没说话,扭过头笑了会儿。
温煦一边看路,一边看着陈秋初笑。
“我们俩真是天生一对,”陈秋初笑完后说:“一个不行,一个虚,都是半斤八两。”
这回换温煦笑出来。
“我问你啊温煦,”陈秋初忽然想起来,“你小时候都是怎么惦记我的啊,刚那个……你老师吧,说你惦记成那样了?”
“我不知道,”温煦看着他,“我不知道我怎么惦记的,我也不知道他看出什么了。”
“问了我写在书上的名字后,你还有跟他提过我吗?”陈秋初问。
“没有,”温煦摇头,“没跟他提你,所以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行吧,”陈秋初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掏出几颗野果子继续吃,顺便感叹一句,“刚才就该问问他的,这以后都不知道你怎么惦记的了。”
温煦见状,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开始捏,“不用问,他可能说的就是我第一次找他问你名字的事。”
“我听着不像,”陈秋初看了眼他,“你自己也吃,别光给我捏。”
“没关系,”温煦捏着,“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反正脚走路,手闲着。”
陈秋初没说什么,安心享受起来。
走出狭窄的山路,终于到了看起来安全点儿的树林间。
看着林间两个小土堆,陈秋初忽然开口:“我其实还不明白,温煦。”
“嗯,你说。”温煦看着他。
“你觉得奶奶,”陈秋初问,“对你是怎样一种感情呢?”
“不知道,野狗吧,”温煦坦然笑了下说:“感情我感觉不出,我能感觉出的是,她需要我。”
陈秋初也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