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中不远处有条远到没有尽头的路,车鸣声似潮起又似潮落,前一秒热闹非凡,喇叭声和人流声熙熙攘攘,后一秒又静悄悄的。
远光灯从路□□到学校干净洁白的围墙上,落下一片短暂的光晕。
路淮漫盯着他那双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也有些不敢接受。
他眨了眨眼,声音有些颤:“你别开玩笑啊。”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了,路淮漫有自知之明,如果换成他是裴桉铭,自己好心询问,却反被不信任,那他也一定很不爽。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看见裴桉铭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裴桉铭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语气有些冷:“随你怎么想,总之,我不干了。”
他后面的那几个字甚至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路淮漫渐渐觉察到周围的温度往下降了一个层次——前面那人是真气了。
“诶诶诶”路淮漫连忙跑过去,“你等我想想啊,转变来得那么突然,我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裴桉铭脚步慢了些,却不停。
他一句话没说,也不是真的生气。
他做事相较平静,喜欢一个人也是。但他不想拉路淮漫下水,他要考大学,他还有路,他们还是法律认证的兄弟,在一起是不可能的。
解除抚养合同可以,但那样子路淮漫就没家了。
路淮漫跟上他的脚步,偏头凑过去看裴桉铭的脸,想知道他现在还生不生气。
天算不如人算,裴桉铭那张俊脸一如既往的臭,现在被炸弹炸到了,整个人的气场更像一块冰山。
“炸弹”最终拗不过他,只得耷下脸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软了不少:“别气了,就等我想想。”
没想到他会这么哄,“冰山”的脸色好了些许,至少垂眸看了眼他。
那他就做哥哥吧。
警戒自己,路淮漫是他弟。
路淮漫对他笑了笑,又继续说:“毕竟那么突然……虽然不算突然,但以前都是做死对头,做习惯了,而且你又是大的那位,我以前都叫你裴狗或者直呼大名,现在要我……有点儿拉不下脸叫你那什么。”
裴桉铭又气又无奈:“又没说一定要让你叫我哥,除了裴狗以外,叫什么都行。”
“那主要是不习惯啊。”路淮漫嘻嘻两声。
裴桉铭侧过头看他,omega的头发被斑驳摇曳的叶片中撒下的灯光照得发光,路淮漫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
裴桉铭挪开视线,闭嘴咬了咬舌,妥协地应了声:“好。”
路淮漫悬着的心顿时松了,他拿开还拉着裴桉铭的手。
当天晚上,那颗“炸弹”躺在自己床上想了近两个小时,两点时都还不清楚为什么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巧合那么多,也想不通他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就和对面那块“冰山”杠上了。
他们三岁在孤儿院认识,成了人尽皆知的死对头;六岁在孤儿院分别两周,又被领回裴家和他共住一个屋檐,裴桉铭还成了他异父异母的brother;现在自己十七岁没到,又特么和裴桉铭被一对戒指锁上了。
前半辈子的人生就是离不开裴桉铭了是吧?
但后面想了想,四舍五入,他被领回裴家也快十一年了,裴家没有对他不好,吃喝住行都不差,自由也有,叶萍和裴林度也待他如亲儿子。
十一年了,该有的都不落,他究竟图什么?心里那道坎吗?是害怕再次被抛弃而还不完裴家给予的东西?
这些事儿好像并未发生,也不会发生。
裴林度和叶萍给予他的爱恐怕大过了他那出轨的生父和他的生母,那他在裴家小心翼翼生活了十一年,期间只叫叔叔阿姨,他安的什么心?他究竟图什么?
路淮漫想到天昏地暗都没搞明白,最后还把自己想……饿了。
他觉得自己有病,但总归还是不希望自己饿死——路淮漫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穿上拖鞋。
推开门时客厅一片黑暗,路淮漫不放心地瞥向对面房间的门缝,好在那儿也没有亮。
他松了口气,转身进了电梯。
凌晨两点,外边已经没了行人和车辆,空无一人的斑马线向外延伸,路灯的光束在地面上拉出柔和的光带。19号别墅一楼大厅的大灯“啪”地被人按亮,成了整个夜里唯一刺眼的地方。
路淮漫转身时,和他正前方坐着的人对上视线。
裴桉铭穿着一套单薄的深色睡衣,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不开灯时简直和背景融为一体。他的怀里抱着个抱枕,细长的耳机线就垂在他的锁骨上。
这么晚还能瞧见路淮漫,裴桉铭有些惊讶。
“怎么下来了?”裴桉铭抬起眼瞥了他一眼,然后直起身将手中的烟头摁灭,将耳机摘下。
路淮漫顺着裴桉铭起身的动作往下一瞥,地板上躺了两根烟头,在他脚边还落了一圈灰。
路淮漫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他看向裴桉铭。
这个年纪的男生把面子看得比天都大,照以往,他是坚决不会将“饿了”俩字在这时候说出来的,但现在却恰恰相反。他沉默片刻,道:“饿了。”
没给裴桉铭插嘴的间隙,他往前走了两步,学着上回自己到酒吧里拍照被抓时,他指着那根烟头说话的语气,问到:“煊赫门?”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交换了灵魂,他成了哥哥,而眼前那位比他大三个月的alpha成了他弟弟。
俩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差不多十秒,裴桉铭忽然摁灭手机,拔掉有线耳机,转身进了厨房:“你要吃什么?”
“我下来不是让你给我做饭的。”路淮漫以为他误会了,连忙抬起脚跟上去。
裴桉铭“嗯”了声,将墙上挂着的围裙摘下,围在自己身前,对后边的人说:“刚好饿了。”
路淮漫的脚步顿在厨房门口,嘴角绷了绷,最后随他去吧。他依在磨砂门上,双手环在胸前。
他看着alpha洗手,洗菜刀,然后转过头来问他要吃什么。
裴桉铭对他的态度可能早就改变了,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冷地看他,嘴巴也没以前那么毒了,只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