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抬起头。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青石地面照得发亮。几株晚桂还在开着,香气被夜风送进来,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冷。
“再等等。”她说。
青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到一旁,安静地守着。她能感觉到娘娘这几日心神不宁,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苏清辞放下书卷,书页合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端起参茶,茶水温热,透过白玉盏壁传来舒适的暖意。她抿了一口,参茶特有的微苦在舌尖化开,随后是淡淡的回甘。
她在等。
等玄武的消息,等那个关于蛇纹的调查结果。已经七天了,按照隐龙卫的效率,应该已有进展。赌坊老板暴毙,打手消失,线索中断——这一切都说明,对方不是寻常的后宫对手。那是一种更专业、更冷酷、更不计代价的力量。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清辞放下茶盏。青黛也听到了,她快步走到殿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月光下,一个玄色身影站在庭院里,身形挺拔,正是玄武。
“娘娘,是玄武大人。”
“请他进来。”
玄武走进殿内,带来一股夜风的凉意。他肩头沾着露水,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行礼,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陛下命臣将此信交给娘娘。”
苏清辞接过密信。火漆是隐龙卫特有的玄色,上面压着龙纹印记。她拆开封口,取出信笺。信纸很薄,是御用的澄心堂纸,触手光滑细腻。上面是周景珩的亲笔字迹,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她逐字阅读。
烛火跳动,将信纸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目光落在“黑水部”三个字上,停顿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看,看那些关于北狄杀手组织的描述,看那些关于边境局势的分析,看皇帝最后的叮嘱——“此事已非后宫之争,卿当加倍小心,宫中守卫朕已增派,勿忧。”
信不长,只有一页。
苏清辞看完,将信纸重新折好。她的手指很稳,但指尖微微发凉。她抬起头,看向玄武:“陛下还说了什么?”
玄武的声音低沉:“陛下已下令加强北境情报搜集,并暗中排查朝中与北狄有可疑往来的人员。黑水部之事,牵涉敌国,陛下希望娘娘……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苏清辞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她当然心中有数。
从看到蛇纹布料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感觉到,这件事不简单。后宫倾轧,无非是下毒、构陷、争宠,手段再狠,也局限在宫墙之内。但专业的杀手组织,跨境行刺,事后迅速灭口——这已经超出了后宫争斗的范畴。
现在,真相浮出水面。
北狄。黑水部。敌国势力。
苏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动她的衣袖,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看着窗外月色下的宫墙,那些高耸的、将天空切割成方块的宫墙,突然觉得无比压抑。
宫墙之内,是妃嫔争斗,是权力博弈。
宫墙之外,是敌国虎视,是边境烽火。
而她,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废妃,竟然不知不觉间,站在了这两重漩涡的交汇处。
“娘娘。”玄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让臣转告,稽核制度推行顺利,宁州案已结,江南三府追回贪银三十万两。朝堂之上,已有三位五品以上官员,对提出稽核构想之人……心存认可。”
苏清辞转过身。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映出的星子。她看着玄武,良久,缓缓开口:“替我谢过陛下。”
玄武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青黛走上前,轻声问:“娘娘,那信上……”
“烧了。”苏清辞将信递给她。
青黛接过信,走到灯烛旁。信纸触到火焰,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苗蹿起,将字迹吞噬。纸张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最后,信纸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像一片黑色的、扭曲的蝶翼。
苏清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宫墙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看不见的远方。北狄草原,黑水部,杀手组织——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盘旋,与另一个画面重叠。
大相国寺。
藏经阁。
那个穿着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眼神深不见底的慧觉和尚。
他递给她那串刻着蛇纹的佛珠时,手指很稳,眼神平静。他说:“此物与施主有缘。”
当时她只以为那是寻常的佛门器物。
现在想来,那蛇纹,那佛珠,那和尚看似随意的赠予——一切,或许都不是巧合。
夜风更冷了。
苏清辞关上窗,将月色和桂香隔绝在外。殿内烛火晃动,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放着翡翠镯子的锦盒。镯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像深潭的水,像毒蛇的眼。
她盖上盒盖。
“青黛。”
“奴婢在。”
“明日,”苏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去尚宫局查一查,大相国寺慧觉和尚的来历。要隐秘。”
“是。”
殿外传来三更的鼓声。
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深秋的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